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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88、穿堂风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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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厢内安静下来。

陈淮北等人思忖着陈迹到底是不是病虎,目光时不时扫过陈迹,却始终无法笃定。

疾驰的马车正巧与菩萨巡游的队伍相错而过,僧人们抬着须弥座在宵禁中提前返回缘觉寺,齐齐念着经文:“……是空法,非过去,非未来,非现在……”

白鲤坐在车厢末尾,静静看着陈迹的侧脸。可陈迹上车后,双眼从始至终都没再睁开过。

那个故事里名满京城的李长歌,每逢郡主有难便会出现。

可故事该结束了,李长歌不会再出现了。

陆浑山庄走过的幽暗的一线天、去往先蚕坛路上羽林军迎风招展的白色披风、杀入教坊司的那一袭麒麟红衣,如一切颠倒梦想苦恼,无法涅槃。

此时,驾车的吕七忽然惊声道:“不好,五城兵马司拦在安定门前!”

陈淮北赶忙掀开车帘缝隙看去,只见安定门前立着拒马,正有上百名步卒黑压压立于城门前。

城楼上鼓声急促。

……

……

安定门前,拒马横陈,三排并列。

木杆上削尖的茬口在火把的映照下森然可怖,拒马后面是黑压压的人影。

为首者身披着锁子甲,手中提着一杆长枪,矛尖指着地面,人却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
火把。

到处都是火把。

城门洞两侧插着一排排火把,照得方圆数十丈亮如白昼。火光在风里跳动,把那些步卒的影子拉得老长,重重迭迭,像一堵墙。

城楼上更密,每隔三步就有一个火把,把整座城楼照得轮廓分明。

城垛口探出一个个脑袋,那是弓箭手,弓已经上了弦,箭头斜指着地面,只要一声令下,就能把城下射成刺猬。

鼓声还在响。

不是城楼上那一面鼓,是好几面,从四面八方传来。安定门,德胜门,西直门,东直门……九门的鼓都响了,此起彼伏。

“我什么来着?”陈淮北猛地回头,瞪着陈迹:“我过要走北水关,北水关有我漕帮的人,船就藏在芦苇荡里,只要到了那儿,顺水而下半个时辰就能进永定河!现在好了,你让我们往哪走?”

郑舟也凑过来,面色急得煞白:“陈淮北得在理,如今怎么办?”

陈迹没睁眼,他依旧坐在车厢最靠外的位置,脊背挺直:“继续走。”

吕七仓皇看向白鲤,白鲤平静道:“继续走。”

“你!”陈淮北指着陈迹:“你是病虎也好,是靖王旧部也好,老子不管你是什么人!可你既然带我们走这条路,就得有个交代!现在继续往前走,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?”

吕七在外头压着嗓子喊:“别吵了,兵马司的人动了!”

陈淮北前倾身子掀开车帘一角,往外看去。

那骑马的武将动了,他提着长枪,策马往前走了几步,走到拒马前头才停下。

火把的光映出他那张年轻的脸庞,一双眼睛冷得像刀子:“宵禁时刻,何人在街中行走?”
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传进马车里。

陈淮北回头看了一眼陈迹,陈迹终于睁开眼睛,他看清守在城门处的武将,正是原羽林军百户、现任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林言初。

陈迹钻出车厢,站在吕七身旁隔空,朝林言初打了三个手势。

下一刻,林言初竟拨马回转,朗声道:“开城门。”

步卒们相视一眼,五城兵马司百户凑上前:“林指挥使,当真要开城门?宵禁鼓声响了,贸然开城门可是要革职查办的。”

林言初笃定道:“开!”

五城兵马司步卒得令,当即抬走三排拒马,安定门那厚重城门被缓缓拉开,让出仅供马车通行的缝隙。

马车上众人皆看向陈迹,难怪陈迹坚持要走安定门,原来是早在安定门留了后手。

今晚这每一步,陈迹似乎都早早算好了一样,兵来将挡、水来土掩,没有什么能挡住他送白鲤离开。

陈淮北诧异到语无伦次:“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为何会听命于你?你早就知道会有宵禁封城?你什么时候算到的?”

陈迹一言不发。

什么时候?

他为这一天准备了很久,与内相交换利益、手持病虎腰牌、林言初卧薪尝胆……

他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的异乡客了,他也知道该如何在这棋盘子了,他的每一步棋都指向离开京城那条路,但他自己却不能走了。

待到城门下,陈迹钻进车厢里,将手中攥着的东西塞进白鲤手中。

他在幽静的车厢里,第一次看向白鲤,那双眼睛里不再有跳动的火,没了朝霞,也没了日暮:“珍重。”

白鲤张开手掌,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六枚金瓜子。

她再抬头时,陈迹已经跳下马车,狠狠抽在马屁股上,而后看着马车穿过城门缝隙。白鲤回头掀开背后的窗帘,看着陈迹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,仿佛一座石塑,越来越远。

林言初策马来到陈迹身旁翻身下马,与他并肩看着马车远去:“大人,值得么?”

陈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只平静道:“辛苦你了。”

林言初咧嘴笑道:“大人客气了,若不是大人你,卑职只怕早已死在內狱之中,亦或是在羽林军那些富家子排挤中喂马、扫地。来五城兵马司倒是比在羽林军过得舒坦,唯独齐斟酌他们每次见我都要出言嘲讽叫我心里不太好受,大人明日记得告诉他们,我林言初可不是背信弃义之人。”

陈迹看着城门外:“父母都安顿好了吗?”

林言初嗯了一声:“都送去固原了。”

陈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和一串佛门通宝递给林言初:“信是写给胡钧羡的,只要敢拼命,他会给你一份好前程。佛门通宝里是四千七百两银子,足够你在固原安家户。”

林言初思忖片刻,只接过信封,没接佛门通宝:“大人,一封信足够了。”

陈迹将佛门通宝塞进他怀中:“江湖路远,有银钱傍身,路也好走些,保重。”

林言初不再推辞,面朝陈迹,一揖到底:“大人,此去数千里建功立业,他日以功名富贵相见!保重!”

罢,林言初牵着马走到安定门前,将自己副指挥使印信、虎符一并挂于朱漆大门上,翻身上马,疾驰而去。

城门洞里穿堂风呼啸而过,吹得陈迹衣袂猎猎作响。

陈迹没有立刻离去,就像每一个决定转身的人,都在风里站了很久。

直到林言初的马蹄声再也听不见,直到那架马车彻底融入黑夜,陈迹从怀里掏出一条红布,上面的字迹也不知何时模糊了,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。

好像是,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。

陈迹扬起手,任由穿堂风将红布条带走。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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