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9章 原来是故人之子(1/2)
残阳的最后一缕余晖,堪堪擦过新城县城的雉堞,便被沉沉暮霭吞了个干净。西天的云霞褪成暗紫,风卷着城郊的尘土,裹着几声归鸟的哑啼,掠过青灰色的城墙,溜进了街巷深处。
万全海拢了拢藏青布衫的领口,脚步放得极轻,像踩在一捧易碎的月光上。他侧耳听着身侧李更的呼吸,两人的脚步声错落着,压过了街边摊贩收摊时的零碎响动,朝着东南关的方向行去。
县城的夜来得快,不过一盏茶的工夫,沿街的灯笼便次第亮了起来,昏黄的光晕晕开,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影。行人渐稀,偶有挑着担子的货郎匆匆走过,嘴里吆喝着“冰糖葫芦——”,声音被风扯得细长,很快便消散在暮色里。
万全海的心跳,却比来时更沉了几分。
他是万家寨西院的子弟,自小在寨中长大,见惯了深山里的虎啸猿啼,也经历过宗族里的明争暗斗,可踏入这县城的地界,尤其是肩负着联络地下交通站的任务,他只觉得浑身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。身旁的李更比他沉稳些,一身灰布短打,手里攥着个油纸包,像是寻常走亲访友的货郎,唯有那双眼睛,在昏暗中亮得惊人,警惕地扫过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。
“到了。”
李更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。
万全海抬眼望去,只见前方巷口的拐角处,立着一爿不大不小的店铺。铺子的门脸是黑漆的,门板上刻着浅浅的云纹,檐下挂着一块牌匾,黑底金字,借着旁边灯笼的光,隐约能看清“济文书局”四个大字。字体遒劲有力,带着几分风骨,不像是寻常书店老板的手笔。
四周静悄悄的,隔壁的粮铺早已上了门板,只有几声蟋蟀的鸣唱,在巷子里低低回荡。
万全海定了定神,上前两步,伸出手指,轻轻叩响了那扇黑漆大门。
叩门的节奏,是事先约定好的——二轻,三重,四弹。
指尖落在门板上,发出的声响极轻,轻得像春雨打在芭蕉叶上。两记短促的轻响过后,是三记沉稳的重叩,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,既不会惊动旁人,又能让门内的人清晰捕捉到。最后那四弹,更是轻巧,指尖在门板上快速点过,像是一串细碎的暗号。
叩门声落,巷子里又恢复了寂静。
万全海和李更对视一眼,两人都屏住了呼吸,目光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。
片刻之后,门内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,像是有人正贴着门板,小心翼翼地听着外面的动静。紧接着,便是门闩被轻轻拨开的声响,“吱呀”一声,细微得几乎要被风吹散。
黑漆大门,缓缓地开了一条缝隙。
一道昏黄的光,从缝隙里漏出来,映出门内一道纤细的影子。
就在这时,一个女声,从门内缓缓吟出,声音清冽如泉水,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,却又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警惕:
“日暮苗山远,车马相去难!”
这是接头的密语,上句。
李更上前一步,脊背挺得笔直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稳稳地对上了下句:
“此来寻木易,千里把家还!”
“木易”,合起来正是一个“杨”字,这是他们与这位联络人的约定。
密语对罢,门缝里的那道影子明显顿了一下。
紧接着,大门被又拉开了几分,一个年轻女子探出头来。她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,梳着一条乌黑的麻花辫,辫梢系着一根素色的红头绳。一身青布夹袄,洗得发白,却浆洗得干干净净,衬得她那张鹅蛋脸,在昏黄的灯光下,透着一股清秀的灵气。
女子的目光,快速地扫过万全海和李更的脸,又飞快地瞟了一眼两人身后的巷子,确认没有尾巴,这才松了口气,压低声音,急急地说道:“快请进!”
话音未落,她便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,一手虚引着两人,一手还不忘警惕地朝巷口望了望。
万全海和李更对视一眼,快步闪身进了门。
脚跟刚跨过门槛,身后的黑漆大门便“吱呀”一声,被女子轻轻合上,门闩落回原位,发出一声轻响,将门外的夜色与喧嚣,尽数隔绝在了外头。
店内的光线比门外亮堂些,却也透着一股静谧的昏暗。迎面便是一排排的书架,书架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线装书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与纸张的陈旧气息,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味,很是特别。
书架之间,留着窄窄的过道,地上铺着青石板,被踩得光润发亮。借着昏黄的油灯,万全海看清了檐下的牌匾,那“济文书局”四个字,是用烫金镶嵌的,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落款处,是一个小小的“杨”字。
“两位随我来。”
年轻女子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,她提着一盏羊角灯,走在前面引路,灯光在她脚下投下晃动的影子。羊角灯的光晕不算亮,却足以照亮脚下的路,也照亮了书架上那些泛黄的书页。
万全海跟在后面,目光忍不住在书架上扫过。他识字不多,却也认得几本眼熟的——《论语》《孟子》的刻本,还有些封面磨损得厉害的医书,甚至还有几本封皮上印着洋文的册子,不知写的是什么。
穿过前堂的书店,女子领着两人,绕到一扇挂着蓝布门帘的侧门前,伸手撩开帘子,轻声道:“里面请。”
万全海深吸一口气,抬脚迈了进去。
门帘后,是一间宽敞的后房。
房间的陈设很简单,一张八仙桌摆在正中,两旁放着几把太师椅,墙角立着一个半旧的博古架,架子上摆着几件瓷器,还有几包用牛皮纸包着的草药。屋子的正上方,端坐着一位老妇人。
老妇人约莫六十岁上下的年纪,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,却梳得一丝不苟,在脑后挽成一个圆髻,用一根乌木簪子固定着。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斜襟褂子,袖口和领口都缝着素色的滚边,料子是上好的棉布,虽然朴素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大气端庄。
她端坐在太师椅上,腰背挺得笔直,手里正捏着一串佛珠,指尖轻轻摩挲着珠子上的纹路。听到脚步声,她缓缓抬起头,目光落在万全海和李更身上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不起半点波澜。
“娘,这位是李同志,这位是万同志,都是从万家寨那边过来的。”
年轻女子放下羊角灯,走上前,恭恭敬敬地对老妇人说道。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,又带着几分敬畏,显然是对老妇人极为敬重。
万全海的目光,落在老妇人的脸上。
这张脸,布满了岁月的痕迹,眼角的皱纹像细密的蛛网,却丝毫不显苍老,反而透着一股历经风霜后的沉静与锐利。尤其是那双眼睛,深邃得很,仿佛能看透人心。
老妇人的目光,先是扫了李更一眼,那眼神只是淡淡一瞥,便收了回去,随即,她的视线落在了万全海身上。
那目光,像是两道无形的钩子,落在他的脸上,又缓缓下移,掠过他的眉眼,他的鼻梁,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布衫,最后落在他的脚上那双粗布鞋上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打量着他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八仙桌上的油灯,芯子微微跳动着,发出“噼啪”的一声轻响,灯花溅落,火星一闪即逝。
万全海只觉得,老妇人的目光,像是带着一股穿透力,让他浑身都有些不自在。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,手心却微微渗出了汗。他能感觉到,这老妇人绝非凡人,那股沉静的气度,绝非寻常的乡下老妇所能拥有。
李更站在一旁,也是一言不发,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幕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久得万全海几乎要屏住呼吸,老妇人终于缓缓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,苍老却中气十足,带着一丝沙哑,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你是万家东院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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