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3章 封赏!(2/2)
此刻正是春末夏初,园中奼紫嫣红开遍,垂柳依依,碧波荡漾,偶有鸟雀啼鸣,更显清幽静謐。
江行舟隨意走到一处临水的六角凉亭中,凭栏而立。
目光落在亭外那一池在微风中泛起粼粼波光的碧水之上,心神,却早已沉入了更深处。
大儒文位。
这四个字,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,激盪起层层涟漪。
朝堂上,陈少卿等人看似“为国举贤”的“请封大儒”之议,实则是裹著蜜糖的毒药,是以天下文脉为筹码的捧杀。
他断然拒绝,不仅是为了自保,更是为了守护“大儒”二字背后所代表的、
那份不容玷污的文道尊严与求索精神。
然而,拒绝了“被册封”,並不意味著他放弃了对“大儒”之境的追求。
恰恰相反,经此一事,他心中对叩问文道更高峰的渴望,反而愈发清晰、愈发坚定。
殿阁大学士,已是凡俗文位的顶点,是王朝制度所能赋予的、与仕途权柄紧密相连的最高认可。
但,文道的征途,岂能止步於王朝的册封
真正的大道,在典籍的浩瀚烟海中,在世事的纷繁变迁里,在本心的不断叩问与超越之上。
“我该走哪一条路呢”
江行舟低声自语,目光悠远,仿佛穿透了亭外的碧水繁花,回溯著歷代先贤走过的足跡。
歷朝歷代,大儒文位的成就,虽各有殊途,但归纳起来,其最正统、最被公认的途径,不过五条。
这是无数前辈大儒用毕生心血探索、践行並验证过的通天大道。
其一,在朝,经世致用。
非是寻常的为官理政。
而是胸怀旷世之学,腹藏安邦定国之策,提出一条“治国理念”,並能將其付诸实践,真正扭转乾坤,造福苍生,奠定千百年甚至更久的太平基业。
其学说与事功相辅相成,功成之日,亦是道成之时。
如古之伊尹、周公,虽非纯粹文士,但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,本身便是最高层次的“经世致用”之学。
此路最难,需天时、地利、人和、乃至自身惊才绝艷兼备,非大机缘、大毅力、大智慧者不可为。
其二,在国子监,注释圣典。
皓首穷经,浸淫於圣人典籍之中,发前人所未发,明前人所未明,正本清源,或填补空白,或纠谬正误,或阐发新义。
其注释之作,能成为后世学子攻读经典的权威范本,影响一代甚至数代文风与思想。
此路需坐得住冷板凳,耐得住大寂寞,有深厚无比的学识积累与洞幽烛微的洞察力。
其三,在翰林院,修撰史册。
“史家之绝唱,无韵之离骚”。
以春秋笔法,秉笔直书,不虚美,不隱恶,於浩繁史料中鉤沉索隱,釐清脉络,修成信史。
其史观、史识、史才,能影响后世对歷史的认知与评判,甚至塑造一个民族的文化记忆与精神脊樑。
此路需博通古今,见识超卓,更需有不惧权贵、忠於歷史的錚錚铁骨。
其四,在野,著书立说。
不依託特定官职机构,独立完成煌煌巨著,自成体系,阐述对天地、人世、
万物、心性的独到见解。
其书能流传天下,启人心智,成为一家之言,影响深远。
此路最自由,也最考验作者的思想深度、体系构建能力与文字感染力。
其五,在野,开宗立派。
此乃著书立说的升华。
不仅自成学说,更能开办学院书院,广收门徒,亲自传授学问,培养出杰出的弟子,形成一个有传承、有影响力的学术流派。
桃李满天下,名望满天下,衣钵得以传承,学说得以光大。
此路需学说本身具有足够吸引力与生命力,更需育人的智慧与魅力。
这五条路,並无绝对高下之分,皆是正道。
然,路径不同,所需稟赋、条件、际遇乃至心性,亦截然不同。
且,歷朝歷代,大儒的成就,往往是首先靠自身修行突破文位境界,达到“大儒”的层次,然后其学说、事功、或育人之功得到天下公认,最终由国家朝廷予以承认,入祀文庙,享受祭祀,並將其学说、事跡,郑重载入史册,流芳百世。
这是一个水到渠成、实至名归的过程,绝非朝廷一纸詔书,便可凭空册封大儒。
“我————该选哪一条”
江行舟沉吟。
他拥有前世的浩瀚知识与独特视角,有今世锤炼出的坚韧心志与通天修为,更亲歷了塞外的血火与朝堂的风云。
每一条路,似乎都有可为之机,他都可以走。
但又似乎都面临著不同的挑战与未知。
经世致用
他刚立下不世之功,似乎正当时。
但真正的“旷世之学”与“实现”,又岂是轻易且朝堂之上,掣肘眾多,想要完全按照自己的理念推行,难如登天。
注释圣典
他学识或许足够,但耐心与兴趣————!他並非那种能数十年如一日埋首故纸堆、錙铁必较於一字一句之人。
修撰史册
史家需要超然的立场与绝对的客观。
而他,已然深深捲入这个时代的漩涡中心,成为未来史书必然大书特书的对象,又如何能以“局外人”的视角,去冷静书写包括自己在內的这段歷史难免有“自我书写”之嫌。
著书立说
这似乎是最自由的选择。
將自己所思所想,系统地阐述出来。
但写什么
如何写
才能既不囿於时代局限,又能真正启迪世人,而非空中楼阁
开宗立派
这需要时间去经营,去寻找、培养合適的传人。
而且,一旦开宗立派,便意味著要承担起传承的责任,与学派的兴衰荣辱绑定————
千头万绪,一时竟难以决断。
阳光透过亭角的飞檐,在石桌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,如同他此刻的心境。
就在他凝神静思之际,一阵极轻、极稳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打破了园中的静謐。
这脚步声他很熟悉,是那种经过严格宫廷礼仪训练、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的轻盈与准確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嘴角,几不可察地,微微上扬了一丝。
“江大人好雅兴,独自在此临水观鱼,神游天外么”
一个清冷悦耳、带著几分宫廷女子特有的矜持与从容的声音,在亭外响起。
语气中,似乎还带著一丝极淡的调侃。
江行舟这才缓缓转身。
只见凉亭入口处,南宫婉儿正亭亭玉立。
她今日並未穿那身標誌性的五品女官服色,而是换了一身浅碧色绣折枝玉兰的齐胸襦裙,外罩一件月白半臂,青丝简单地挽了个坠马髻,只簪了一支素银镶玉的步摇,隨著她的动作微微晃动。
这身打扮,少了几分宫廷的刻板,多了几分属於她这个年纪的清新婉约,却依旧仪態万方,透著一种与生俱来的清冷贵气。
她手中並未像往常那样捧著文书或印信,只是隨意地垂在身侧。
看她的姿態,显然是直接进来的,侯府的下人並未通传,也无人阻拦。
事实上,自江行舟出征后,南宫婉儿奉女帝之命,时常来往侯府与宫中传递消息、探望薛玲綺,久而久之,侯府上下早已视她为半个自家人,进出並不通报。
“原来是婉儿。”
江行舟神色如常,对她出现在此並不意外,只是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“园中景色尚可,若不嫌弃,不妨入亭一敘。”
南宫婉儿也不客气,莲步轻移,走进凉亭,在江行舟对面的石凳上优雅落座。
她的目光,看似隨意地扫过亭外景致,最终,落回了江行舟脸上,清澈的眸子中,倒映出他平静中带著一丝思索的面容。
“江大人方才————可是在犯愁”
南宫婉儿唇角微弯,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,那笑意如同春风拂过湖面,漾开细微的涟漪,却不达眼底深处,“可是为了————朝堂封赏之后,那更进一步的—如何晋升大儒一事”
“婉儿姑娘洞若观火。”
江行舟坦然承认,也微微一笑,只是那笑容中带著几分思索的痕跡,“晋升大儒,说易也易,说难也难。
易在路径清晰,前辈大儒们,早已就走出了道路。
难在————抉择。
五条大道,条条皆可通天,却也条条皆有关隘。
我,需得仔细琢磨一番,方能决定,究竟该踏上哪一条。”
他的语气平和,仿佛在討论一件与己有关的、但並非迫在眉睫的寻常事。
然而,其中蕴含的郑重与深思,却瞒不过南宫婉儿的眼睛。
“咯咯————”
南宫婉儿闻言,竟掩口,发出了一声极轻、却如珠玉落盘般的轻笑。
她摇了摇头,看向江行舟的目光中,那份清浅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,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,似感慨,似钦佩,又似淡淡的调侃。
“这世上————”
她拖长了音调,眸光流转,定定地看著江行舟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“恐怕也只有江大人您————会在此等时刻,觉得晋升大儒一事,尚有易”处,且只是需要琢磨抉择”罢了。”
她的声音轻柔,却仿佛带著某种奇特的力量,直击江行舟此刻心中那纷繁的思绪。
江行舟微微一怔,隨即,失笑摇头。
是啊,在旁人看来,大儒之境,高不可攀,穷经皓首未必能及。
能有一条路可走,那都是此生侥倖!
自己却在这里“苦恼”该选哪条“容易”的路————这话若传出去,不知要让多少苦心求索而不得的读书人,捶胸顿足,愤懣不已了。
“婉儿姑娘说的是,是江某————著相了。”
江行舟收敛笑意,神色重新变得沉静,“路在脚下,道在心中。”
“江大人,比婉儿聪明万倍!必有抉择!”
南宫婉儿轻轻说了一句,隨即站起身,仿佛只是隨口一提,並未继续深入这个话题。
她走到亭边,望著那一池碧水,侧影在阳光下显得优美而朦朧。
“陛下让我带句话给大人。”
她忽然开口,声音恢復了那种宫廷女官特有的平静无波,“朝中诸事,大人可暂且放心。既已加封太傅、太子少师,便是帝师之尊。
潜修文道,正当其时。
若有任何需要,国子监、翰林院、乃至宫中藏书,皆可为大人敞开。”
她转身,看向江行舟,目光清澈见底:“陛下还说————希望有朝一日,能看到大人,踏足那文道之巔。届时,文庙之中,必有大人一席之地。天下敬仰————
实至名归。”
言罢,她微微屈膝,行了一礼:“话已带到,婉儿不便久留,告辞。”
不待江行舟回应,她便转身,步履轻盈而稳定地,沿著来时的路径,悄然离去。
只留下一缕淡淡的、清冷的馨香,在亭中若有若无地飘散。
江行舟独立亭中,目送她那窈窕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掩映的曲径深处,久久不语。
女帝支持他潜心修行,朝野资源任他取用。
文道修行,尤其是叩问巔峰之路,是指引天下士子的明灯!
他缓缓抬头,望向亭外那高远的蓝天,目光穿透云层,仿佛看到了更浩瀚的所在。
心中,一个模糊的念头,渐渐清晰起来。
既然五条路皆有其理,皆可通天————
无需犹豫,选择一条“最正统”、“最完美”的路,就行了!
这个念头,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,瞬间照亮了他心中的迷雾。
江行舟的眼眸,倏地亮了起来。
那是一种找到了方向、明心见性的光芒。
他不再犹豫,不再困惑。
转身,大步走出凉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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