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4章 你可以利用我(1/1)
陆婉儿生生摁下心头的惶惑,使自己镇定下来,告诉自己不能乱方寸。戴缨上前,向两位老夫人见了礼,之后她走到一侧,目光看向为首的美丽少女。杜瑛娘缓缓起身,同戴缨见礼,露出一个标致的笑,不过分亲热,也不显疏离:“来了几日,一直不得见姐姐,今日总算见着了。”戴缨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浅浅笑着回应,之后陆家姊妹上前见礼。陆溪儿不知发生了何事,眼中透着担心,戴缨拍了拍她的手背,以此示意无事。待陆溪儿退到一旁,陆婉儿近前。戴缨同样拉起她的手,态度亲昵,微微倾身,用只有她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:“就只这么一点本事?”陆婉儿猛地抬起头,瞳仁惊颤地看向对面。戴缨嘴角带笑,笑容温婉得体,可说出的却是和她神情截然不同的话语:“我仍好好的,陆婉儿,你能奈我何?”“你做初一,我便做十五,猜猜后面会发生何事。”陆婉儿心头大震,一股寒意从脊背蹿起,直冲天灵盖,她强装镇定道:“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,你的好日子到头……”然而,不及她说完,戴缨轻嗤了一声:“不是我的好日子到头了,而是你的命要到头了。”在陆婉儿的骇然中,戴缨牵起她的手,放到她隆起的肚腹上,那动作温柔的近乎慈悲,接着她慢条斯理地说道:“这孩子还有多久现世,你便还有多久可活,也就是说……他的生机,你的死门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很柔,亦没有什么情绪,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并且这个事实已经无法逆转。陆婉儿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变凉,凝结成尖锐的冰碴,从身体的每个部位刺向自己,戳穿她的五脏,刺穿她的皮肉。头一次,她对戴缨生出无法言说的恐惧,那张脸依旧美丽,依旧平静,可在她眼里,却像一个来自深渊的鬼魅,这个女人做了什么。其他人不知她二人在说什么,只看见她们离得很近,戴缨先拉起陆婉儿的手,又放在陆婉儿圆滚滚的大肚上。不知低声说了什么,接着陆婉儿整个人如同一座石雕,僵在那里。戴缨将手放下,坐到杜瑛娘的左侧,也就是一溜排椅子的首位。上首两位老夫人闲闲说着话,戴缨等小辈们坐于下首,说了一会儿,门外有人来传,家主回了。接着,门帘打起,陆铭章走了进来。他一身墨蓝色宝相圆领袍,身姿挺拔如松,眉宇间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。“你来得正好,快来见一见。”陆老夫人说道。陆铭章走上前,先向自己母亲和杜老太君见了一礼,杜老太君笑着招手:“瑛娘,还不同你大哥哥见礼。”杜瑛娘走到陆铭章面前,双手叠于腰间,款款福下身:“瑛娘见过陆大人。”一语毕,上首的陆老夫人笑道:“叫‘大人’可就生分了,随你那去了的长姐,叫兄长。”就在杜瑛娘迟疑间,一道声音响起,那声音平稳温和:“你同你长姐年岁差太多,按老太太之言,唤一声兄长罢。”杜瑛娘应是,招手让丫鬟上前,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雕花木匣,双手奉于身前,将其打开:“瑛娘知道兄长一直寻它,无意间得到了,便想着带过来。”陆铭章低眼去看,木匣中静静躺着一本泛黄破损的册子,页边发毛,封页上的字迹模糊不清。不过仍可辨认《补天记》三个字,笔画苍劲,可见风骨。此书记载着历朝历代更迭的隐秘,如今流传于世的只有前半部,后半部已经遗失,不可谓之不遗憾。这书陆铭章派人于民间搜找过,未曾找到,想不到居然仍存于世。身边的仆从上前,接过木匣。陆铭章颔首道:“此礼如此贵重,倒让我的回礼拿不出手了。”他说道,“可有想要的,不如你自己开口,只要我能取得。”杜瑛娘微笑道:“瑛娘无需回礼,严格说来,这简直不算礼,此书该属兄长,它若长了手脚,只怕也要跑到你的桌案上,瑛娘不过是替它跑个腿罢了。”此话说得既谦逊又不失俏皮,引得在场之人笑出声,就连陆铭章那素来沉静的面色,也是微微和缓。杜瑛娘福了福身,退回座位,陆铭章的目光跟着她的背影,在她坐回时,看似不经意地往她旁边的座位一瞥,再轻飘飘地收回。陆老夫人坐于上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目光先落在儿子身上,之后又转向戴缨。她并不是针对那丫头,有不得已的苦衷,若戴缨能生,她什么话也没有,唯愿他二人一生一世一双人。可眼下的实际情况是,戴缨身有隐疾,无法传宗接代。纵使她也知这样做不厚道,但总得有一人来当恶人,那么她来好了。况且,她自认为这样对戴缨来说,并无不好,如今她已是当家娘子,又得儿子偏爱,地位稳固。杜瑛娘进门为平妻,虽为“平妻”,却比戴缨这个原配仍低一等,她当家主母的地位不会有任何撼动,子嗣一事也得到解决。皆大欢喜,没有任何损失。陆铭章陪坐了一会儿,起身离开,走时看向戴缨,陆老夫人心里一声叹息,于是对戴缨示意:“你去罢,不必在这陪着了。”戴缨起身应是,向上告退。回去的路上,她有意慢下步调,因为陆铭章先她一步离去,不愿同他碰上。于是走一会儿,停一会儿,寻到树下坐一坐,无聊地扯下几片枝叶,将它们折叠,再捏于掌心搓揉,掌开,手心被染绿,汁水带着特有的清香。见时候差不多了,将手心的碎叶拍落,起身往前走去。走到一个岔路口,停下脚步,路边立着一人。戴缨见了,转过步子,往路口的另一个方向行去,行了一段,扭头往身后看去,见他没有跟来,于是继续往前走,谁知一抬眼,就见陆铭章从前方斜出。这一次她没有回避,而是迎了上去,在经过他时,他从衣袖下牵起她的手。却被她毫不留情地甩开,声音又冷又硬:“还请大人自重。”陆铭章往她面上看了一眼,倏忽浅笑:“自重?从前是谁夜夜想方设法撩拨,现在跟我说自重?”“你别忘了,是你……”后面“自荐枕席”四个字滚到舌尖又咽了回去,改成,“拦我轿辇。”戴缨抬头,对上他看似平静的目光,回答道:“是,是我主动,那又怎样,不过因为需借用大人的权势……”话音还荡着,陆铭章仍是平静的口吻:“你现在也可以利用我,借用我的权势,日后我的权势只会越来越大,比从前更好用。”戴缨怔了怔,这话让她的神思大为震动,那样骄傲的一人,竟说出如此卑微的话,情愿被她利用。他见她面容有了一丝松动,轻声唤她:“阿缨……”她强压下心头的汹涌,平平说道:“你那权力,我如今不稀罕,就是大过天又如何?”“是因为谢容?”这荒唐的话他不愿问出口。从前她对谢容那样厌恶,他始终不愿承认她和谢容有私。可事实是,人是会变的,自己都不一定看得清自己。从前的自己不会知道将来的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,亦不知将来的自己会做出何事,就像当初的她,看向他时,那样专注,那样投入,一嗔一笑为他而起。现在呢,只有漠然和掩也掩不住的疏离。这对青梅竹马旧情重燃,他不禁问自己,他的阿缨移情了吗?就在他思索间,她给了他答案:“不是因为谢容。”仅仅因为这短短的一句,陆铭章沉跌的心缓缓升起,然而,她接下来的一句却是:“无关任何人,仅仅是我厌你,任你权势再滔天,我也不想沾染半分。”说罢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晚间,戴缨沐过身后,躺入榻间,从前睡之前,她会在身前搁一个簸箕,为他和她自己做些小物样。当陆铭章顶着一身潮热走来,床边的簸箕不知被她扔到哪里,她手上拿着一卷经书默看。当他入到帐里,她连眼皮也没有抬一眼,继续看着手里的经卷。“过几日我离开一段时日。”他以为她不会给予回应,她却开口问了一句,“离开多久?”“要开战了,这一次……会有个结果。”开战?谁和谁开战?是罗扶对北境,还是大衍对北境,抑或是罗扶对大衍?他没有说明,她面上不显露,只在心里思忖。“阿缨,我还有些事情要办,需出一趟远门,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,你安心在家,待我归来,我们再好好地谈一谈,如何?”戴缨放下手中的经卷,低下眼,沉吟不语,终于,她看向他,应了一声“好”。“我等你,等你归来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