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3章 衡山路蕃瓜弄宿舍(2/2)
两人沉默了片刻,又聊到了强子。
“强子,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的窘态吗?”王北海转头看向强子笑着问道。
强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,脸上露出了羞涩的笑容:“怎么不记得,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有点丢人呢。”他记得自己第一次来上海的时候,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,两手各拎着一只大木箱,箱子上还缠着结实的绳子。
别人都是先来宿舍放行李,他倒好直奔淮中大楼设计院,还是王北海和老坛帮忙把行李搬回宿舍。后来,强子还傻乎乎地从蛇皮袋里掏出了十斤红薯干,说上海的粮食金贵,这些都是家里自己晒的,带着路上吃,也给他们尝尝。
“我还记得当时你把红薯干分给我们,黑乎乎的,硬邦邦的,可吃起来却特别甜。”王北海回忆道。
强子笑了笑:“那时候家里穷,没什么好东西,红薯干已经是最好的零食了。我当时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跟你们聊天,心里特别紧张,觉得自己跟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,你们都是有文化的科研人员,而我只是个普通的技术工人。”
“说什么呢,我们都是兄弟。”王北海摇了摇头说道。
老坛也说道:“是啊,你来了之后,宿舍里更热闹了。不过,最热闹的还是大黄来的时候。”
提到大黄,三人的目光又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张床铺上的木盒上。
强子回忆起第一次见到大黄的场景,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:“我还记得那天是个下雨天,外面下着雨,我正叼着半截烟坐在门口抽烟,就听到了敲门声。我探出头去给他开的门,他就那么扛着编织袋出现在门口,编织袋被雨水洇出深浅不一的印子,映出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旧棉被,他脚上的解放鞋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踩出浅浅的水印。”
王北海和老坛静静躺在床上听着强子的讲述。强子又继续说道:“我看清门口的人时,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,那蛇皮袋跟我来时一样,都是家乡装肥料的编织袋,连捆绳的结都打得一样紧实。再细瞧,对方脚上的解放鞋比我的还破,鞋头裂了道缝,隐约能瞧见里面的袜子。我当时心里就想,我滴个娘嘞!俺以为俺家够穷的了,没想到来了个看起来比俺还穷的。”
王北海也想起了大黄当时的模样,声音低沉地说道:“我记得大黄的声音很低,介绍自己的时候都不敢看人,对着我腼腆地笑了笑,嘴角刚扬起又迅速抿住,像是怕笑错了似的。不过,随着大黄的到来,207宿舍算是齐整了。”
哥几个互相介绍的一幕再次浮现在他们脑海:
“介绍一下,我是王北海,可以叫我大海,这哥们是谭济庭,外号老坛,那个是郑辛强,外号强子。”王北海说着往床沿一坐,晃着腿,“我们都有外号,喊名字太过生份儿,你叫啥名儿?”
“黄永清。”黄永清的声音跟蚊子似的。
王北海眉头一皱,根本没有听清,只听到了姓黄,他拍了下手:“那就叫你大黄。”
“不行!”黄永清突然抬起头声音陡然提高了些。
“咋啦?”王北海挑眉,嘴角上扬,觉得这小子挺有意思。
“像狗!”黄永清低着头,瞬间没了气势。
“哈哈,你小子还挺幽默。”谭济庭笑着拎起水壶,往搪瓷杯里倒了杯开水,茶叶在水里打着旋儿。
黄永清急了,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:“村里的狗就叫大黄。”
“挺好的,就这么定了。”王北海不给反驳的机会,往后一仰靠在床架上。
黄永清瞪着眼睛,愤愤不平地看着王北海吊儿郎当的模样,对方棉衣领口敞着两颗扣子,袖口卷到胳膊肘,露出小臂上淡淡的疤痕,一看就不好惹。他咬着牙,攥紧了拳头,最终还是松开了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谭济庭端着茶杯走过来,往黄永清旁边的床沿一坐:“老家哪儿的?”
“老港……乡下的。”大黄的声音又低了下去。
“来上海多久了?”强子也凑过来,他刚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,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,说实话,老港这地方他听都没听说过。
“今天刚到。”大黄被对方的气势震慑到,只得老实回答。
“以前干啥的?”王北海插了句嘴。
大黄沉默了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板的裂缝,感觉他们像是在审犯人。
老坛识趣地站起身,对王北海使了个眼色:“我觉得应该叫他闷葫芦。”
王北海叹了口气,起身过来拍了拍大黄的肩膀:“兄弟,就当到了自己家,哥几个以后要睡在一起很久的,千万别拿自己当外人。”
大黄点点头,感觉那手掌拍在肩上暖暖的,却还是坐立不安,只是一味地低头不语。
……
三人躺在床上转头望着隔壁床铺,觉得大黄还躺在那里安静地听着他们哥几个有说有笑,他依旧保持沉默,就是不肯说话。他的檀木骨灰盒在月光下,散发着褐色的幽光,安静肃穆。
只是,今晚的上玄月好似长了牙,咬得人生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