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咎安篇(完)(1/2)
十年后。
谢必安在A大文学院教当代文学,周三下午有课,讲张爱玲。
“《半生缘》里,顾曼桢对沈世钧说,”他站在讲台上,声音不高不低,粉笔灰落在袖口上,“‘我们回不去了。’”
教室里坐着三十多个学生,有人低头记笔记,有人看手机,有人在窗外渐暗的天光里打哈欠。十一月的傍晚,天黑得早,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。
他顿了顿。
“这句话被引用了太多次,反而没人真的去想了。”他说,“什么叫回不去?不是没有路,是路还在,但走过来的那个人已经变了。”
下课铃响,学生收拾书包往外走。有人上来问期末论文的事,他一一答了,随后收拾教案,走出教学楼。
雨刚停,地上湿漉漉的,路灯照着积水,一片一片亮汪汪的。他沿着林荫道往校门口走,围巾没系好,被风吹起来,搭在肩上。
手机响了。
是个陌生号码。
他接起来,那边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“谢必安。”
他没说话。
雨后的风很凉,吹得他眼睛有点干。
“是我。”那边说,“范无咎。”
——
见面的地方约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,范无咎定的。
谢必安推门进去的时候,靠窗的位置有个人站起来,穿深灰色大衣,袖口露出手表,金属表带,很贵的样子。
十年。
范无咎变了。轮廓比以前硬,眉骨岁那样,什么情绪都明晃晃地挂在脸上。
“坐。”范无咎说。
谢必安在他对面坐下。
咖啡已经点好了,一杯美式,一杯拿铁。拿铁推到他面前。
窗外的路灯亮起来,橙黄色的光,照着湿漉漉的马路。咖啡的热气往上飘,在两人之间隔了一层淡淡的白。
谢必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袖口遮着那条手链,但隔着衣服,能感觉到那颗珠子硌在皮肤上。
十年了。
他没摘过。
“我在这边有个项目,”范无咎先开口,“要待一段时间。”
谢必安点点头。
“你……”范无咎顿了一下,“在A大教书?”
“嗯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范无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碟子上,发出一声轻响,“你以前就说想当老师。”
谢必安没接话。
沉默又落下来。
咖啡馆里有人在用笔记本电脑,键盘声噼里啪啦的。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,有人推门进来,带进来一阵凉风。
范无咎的视线落在他袖口上。
只停了一秒,就移开了。
“你手机号一直没换。”范无咎说。
“嗯。”
范无咎看着窗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存了十年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谢必安抬起眼。
范无咎没看他,目光落在玻璃上,落在外面的路灯上,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。
“第一年,你去了北京。”他说,“我复读。每天刷题刷到凌晨,有时候趴在桌上睡着,醒了就看着手机发呆。想打电话,不知道说什么。”
谢必安没说话。
“第二年,你大二。我考到上海,离你一千多公里。开学那天我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,想给你打电话,告诉你我考上大学了。”范无咎说,“后来没打。你那么忙,可能早忘了我是谁。”
谢必安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第三年,”范无咎继续说,“你大三。我寒假回老家,去你奶奶家那条巷子。拆了,什么都没有。我站在那儿,想给你打电话,问你在哪。后来没打。你搬家了,换城市了,可能连号码也换了。”
“没换。”谢必安说。
范无咎终于转过头来看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谢必安看着他。
十年了。
那双眼睛还是没变。看他时的眼睛,没变。
“第四年,你毕业。我在网上搜你的名字,搜到你保研了。”范无咎说,“想打电话恭喜你。后来没打。你保研了,人生往前走,我在后面追什么?”
“第五年,你研二。我大三,开始实习,每天累得倒头就睡。有一次喝多了,半夜两点,号码都拨出去了,响了一声,我挂了。”
谢必安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“第六年,你读博。我毕业,创业,每天见投资人,谈项目,忙得脚不沾地。过年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在办公室,看着手机,想给你拜年。后来没打。七年了,你肯定有别人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谢必安说。
范无咎看着他,目光沉沉的,像隔了一层雾。
“第七年,你博三。我公司拿到第一轮融资,庆功宴上喝了很多,回家路上让司机停在路边,给你打电话。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”他说,“后来才知道,那天是凌晨三点。你睡着了。”
谢必安垂下眼。
“第八年,你毕业,留在北京。我公司搬到北京,在朝阳。有时候开车路过你们学校,会放慢一点,看能不能碰见你。”范无咎说,“有一次真的看见了,你在校门口等红灯,穿一件灰色大衣,围巾搭在肩上。我车停在路边,看着你过马路,进校门,消失。想打电话叫你。后来没打。太久了,不知道你愿意见我。”
“第九年,我出差,路过A市。想起你老家在这里,可能回来了。搜了一下,搜到你回来这边教书。”他说,“我在你们学校门口站了一下午,看着学生进进出出。没看见你。想打电话问你,在哪栋楼。后来没打。”
“第十年,”范无咎看着他,“上个月,我谈完项目,晚上一个人坐在酒店,把那个号码按出来,看了很久。还是没打。”
谢必安看着他。
窗外的路灯很亮,照进咖啡馆里,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。咖啡凉了,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沫。
“后来怎么打了?”谢必安问。
范无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天晚上,”他说,“我梦见十八岁,那个雨夜。你站在路灯下,浑身湿透,看着我说谢谢。然后我转身走了。梦里我想回头,动不了。醒过来出了一身汗,想,万一你还在等呢。”
谢必安没说话。
“万一呢。”范无咎说。
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,快九点了。
雨又下起来,落在脸上凉丝丝的。两个人站在门口,都没带伞。
“我送你?”范无咎指了指路边停着的车。
“不用。”谢必安说,“地铁两站路。”
范无咎点点头。
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,”范无咎说,“回头见。”
谢必安看着他,看着他的肩膀,看着他大衣上沾的细小雨珠,看着他身后咖啡馆暖黄的灯光。
十八岁那年,也是这样一个雨夜。路灯下站着一个人,浑身湿透,手里拎着一个塌掉的蛋糕。
那个人说:“我走了。……再见。”
然后转身,走进雨里。
现在那个人站在他面前,说:“回头见。”
谢必安点了点头。
他转身往地铁站走。
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
他回过头。
范无咎还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
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,隔着十年的雨,隔着那些没拨出去的号码,没说出的话。
“你手机号,”谢必安说,“换过吗?”
范无咎愣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谢必安点点头。
然后转身,走进雨里。
没再回头。
地铁站里很吵,广播声,脚步声,列车进站的风声。他刷卡进站,下楼梯,在站台边站着等车。
隧道尽头亮起灯光,车来了。
他上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车窗上全是水汽,外面的世界扭曲变形。他抬起手腕,看着那条手链。
袖子遮着,看不见。
但能感觉到。
十年了。
他想起范无咎说:“我存了十年。”
想起范无咎说:“万一你还在等呢。”
想起范无咎站在原地看他的眼睛,还是没变。
地铁启动,窗外的灯光一道一道滑过去。
他拿出手机,打开通讯录。
范无咎的号码一直在。
存了十年了。
他盯着那串数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按灭屏幕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范无咎还站在咖啡馆门口。
雨一直下,细细的,绵绵的。他没打伞,头发湿了,大衣肩膀洇出深色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
他拿出来。
谢必安的名字亮在屏幕上。
他盯着那两个字,手指悬在屏幕上,没点开。
雨顺着额头流下来,流进眼睛里。
他想起十八岁那年,他站在巷子口,看着谢必安走进家门。那天晚上他在雨里站了很久,想敲门,想告诉他很多事。最后没有。
后来十年,他无数次按出那个号码,无数次没有拨打出去。
因为不敢。
不敢听那边说“喂”,然后不知道说什么。不敢听那边说“你打错了”。不敢听那边说“有事吗”,声音客客气气的,像对一个陌生人。
他怕的不是谢必安不等他。
他怕的是,谢必安早就不在乎了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。
他没有点开那条消息。
站在雨里,站了很久。
然后上车,开走。
谢必安回到家,开灯,换衣服,坐下。
桌上放着一个透明的盒子。
里面装着七百六十八只纸鹤。
七百六十七只,是他十八岁那年一只一只重新折好的。后来多了一只,紫色的,翅膀折得有点歪,是他二十五岁那年折的。
那天他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只有三个字:
“还好吗?”
他没回。
但他折了一只紫色的纸鹤,放进盒子里。
号码存进通讯录,备注:范无咎。
后来那个号码再也没发过消息。
他也没打过。
他不知道说什么。
他怕那边接起来,是一个陌生的声音。他怕那边接起来,是范无咎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怕那边接起来,两个人沉默着,沉默着,然后挂掉。
十年。
两个人,两个手机,两个存了十年的号码。
谁也没打给谁。
他坐在桌前,看着那个盒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抬起手腕,看着那条手链。
银色的链子,深蓝色的珠子,小小的银牌。
F & X。
他解下扣环,把手链放进盒子里,放在那只紫色纸鹤旁边。
盒盖合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玻璃上水痕蜿蜒,像眼泪流过的轨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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