摄殓单独篇3（2/2）

还是冰的。

但他碰到的那一瞬间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：这个人是他的了。不在冰柜里，不在单位，不在那个该死的抽屉里。在他的沙发上，盖着他的被子，等着他回来。

“你在。”他说。

“我在。”约瑟夫说。

伊索开始给约瑟夫换衣服。

第一天晚上他翻箱倒柜，找出一件自己的睡衣。灰色的，纯棉的，领口洗得有点松。他把约瑟夫扶起来，靠在自己身上，一件一件脱掉他身上的——约瑟夫被送来的时候穿着什么，他就一直穿着什么。一件白衬衫，一条黑裤子，都皱了。

“你别看。”他一边脱一边说。

约瑟夫笑了一声：“我看不见。”

“那你也不许看。”

“好，不看。”

他把那身衣服脱下来，扔进洗衣篮里。然后把睡衣给他套上。

他扣完最后一颗扣子，把约瑟夫重新放平，盖上被子。

“好了。”他说，“就是有点小。”

“那好看吗？”约瑟夫问。

“还行。”伊索说。

第二天他买了新睡衣。纯棉的，深蓝色，比他那件好。他给约瑟夫换上，把那件灰的洗了。

第三天他买了枕头。羽绒的，软的，让约瑟夫的头可以陷进去。之前他枕的是伊索从卧室拿来的旧枕头，扁扁的，像块饼。

第四天他买了毯子。灰色的，摇粒绒的，盖在被子上面。他看着那张脸被毯子裹着，只露出一个脑袋，忽然觉得顺眼多了。

“你在把我当洋娃娃打扮。”约瑟夫说。

伊索想了想：“不是。”

“那是什么？”

“没想好。”

约瑟夫又笑。

第五天是周末。伊索睡到自然醒，起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沙发上。他站在沙发旁边看了一会儿。阳光落在约瑟夫脸上，勾出鼻梁的轮廓，睫毛的影子投在眼睑上，像一小片羽毛。

他忽然想起约瑟夫说过的话——想晒太阳。

他把约瑟夫抱起来，连人带被子，挪到阳光里。

然后他坐在旁边，看着那张脸被阳光一寸一寸照亮。冰柜里待了那么多天，那张脸白得发青，现在在阳光里，好像有了一点温度。好像只是睡着了。好像随时会睁开眼睛。

“太阳。”约瑟夫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感觉到了。”

“你感觉不到。”伊索说，“你没有知觉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约瑟夫说，“但我知道那是太阳。”

伊索没说话。

“你晒得到吗？”约瑟夫问。

“晒得到。”

“什么感觉？”

伊索想了想。

“暖的。”他说，“有点刺眼。晒久了会出汗。”

约瑟夫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我想出汗。”他说。

伊索低头看着那张脸。阳光落在上面，睫毛的阴影轻轻晃动。

“你出不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约瑟夫说，“我就是说说。”

那天下午伊索把约瑟夫一直放在阳光里，直到太阳落山。他自己坐在旁边，看一本从单位借的旧书，没看进去几页。阳光移动的时候，他就把约瑟夫挪一点，让他一直晒着。

“你在干什么？”约瑟夫问。

“挪你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让你多晒一会儿。”

约瑟夫没说话。过了很久，他说：

“伊索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对我真好。”

伊索翻了一页书。没翻进去。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
“不知道什么？”

“不知道什么叫好。”

“那你知道什么叫不好吗？”

伊索想了想。孤儿院。集体宿舍。没人理他的饭桌。解剖台上一排一排的陌生人。一个人住的宿舍，那台收不到几个台的电视。

“知道。”他说。

“那就够了。”约瑟夫说，“知道什么叫不好，就知道什么叫好。”

伊索没说话。他看着书上的字，一个也没看进去。

晚上他把约瑟夫抱起来，想把他挪回原位。但抱着抱着，他忽然停住了。

约瑟夫在他怀里，脑袋靠在他肩膀上，整个人软绵绵的，没有重量似的。他的脸离伊索的脸很近，近到可以看见睫毛的弧度。

他抱着他，站在客厅中间，站了很久。

“怎么了？”约瑟夫问。

“没怎么。”

他把约瑟夫放回沙发上，盖好被子。然后坐在旁边，看着那张脸。

“约瑟夫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刚才在我怀里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什么感觉？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约瑟夫说，“我没有感觉。”

“但你知道我在抱着你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伊索点点头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。

那天晚上他依旧靠着沙发睡着了，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，他的脖子疼得厉害，但约瑟夫还在那儿，盖着被子，闭着眼睛，等他醒来。

“早。”

“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