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3章 流民(1/2)
2028年12月3日 凌晨。
灾难发生后第534天。
于墨澜是被冻醒的,天还没亮。
蜡烛早就烧完了,只剩一滩蜡油粘在桌角,冻成了不规则的硬块。
他抬手摸了摸腕上的表,快四点了。秒针走得很稳,冰碴被体温焐化了一点,留下一道水痕。
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停在了门口。
“老于,都准备好了。”梁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。
于墨澜应了一声,撑着墙站起来,左腿麻得差点栽下去,他扶着桌沿缓了两秒,抓起靠在墙边的81杠,拉开门。
门外,梁章和田凯都已经整装待发。两个人都裹紧了棉服,脸上蒙着布巾,只露一双眼睛,枪上裹着布条,不然枪管子粘手。
天还是全黑的,只有冷库哨位上的一点烛光,在风雪里晃动。
“徐强那边交代好了?”于墨澜接过田凯递过来的水壶,灌了一口冷水。
“交代好了。这回我出门,冷库内外加了双岗,白朗的人守侧门,传达室那边也加了暗哨,出不了乱子。”梁章。
田凯:“我都把路线摸好了,跟咱取水差不多,避开大路,不会被人发现。”
于墨澜点点头,抬眼扫了一眼西侧传达室的方向。窗口的火光已经灭了,只有一片漆黑,不知道里面的人是睡了,还是醒着。
“走。”
三个字下,三个人呈三角队形,从冷库侧门滑了出去,融进了无边的黑暗里。
风比昨晚更烈了,卷着雪粒,三个人脚步放得极轻,每一步都先试探着踩实,再重心,练了无数次。
沿化肥厂南侧围墙走,还是那条老路。
田凯走在最前面,手里攥着个手电,光只照脚前半米的路。梁章断后,枪口始终对着身后,于墨澜居中,眼睛扫过两侧的沟和农田。
走了大概一公里,越过了藕塘,前面是一片更荒芜的滩涂。
天刚蒙蒙亮,灰蓝色的天光从云层里漏下来,勉强能看清周围的轮廓。
这里是排污渠汇入野湖的三角地带,水质黑臭,连芦苇都长得稀疏。因为太脏,取水的人从来不往这边走。
滩涂的芦苇丛里,窝着几个破破烂烂的窝棚。
窝棚是用玉米秆、破篷布和废木板搭的,四面漏风,顶上压着石块土块,风一吹,篷布就哗哗响,随时会散架。窝棚周围散着啃得干干净净的藕节,黑乎乎的,明显是从污泥里刨出来的,冻得像石头一样硬,还有几个豁口碗,里面结着冰。
于墨澜打了个停的手势,三个人立刻贴住沟,屏住了呼吸。
窝棚那边有动静。
一个半大孩子从窝棚里钻出来,看着也就十岁出头,身上裹着两件不合身的大人棉袄,下摆拖到地上,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冰镐。他一步一滑地走到冰窟窿边,蹲下来,举起冰镐,一下一下往冰面上砸。
冰镐砸在冰面上,发出沉闷的闷响,震得孩子胳膊直抖。他的手指露在外面,冻得发紫。砸了十几下,冰面才裂开一道细纹,孩子喘着白气,把脸贴在冰面上,往窟窿里看,眼神停滞。
窝棚里又走出来一个老头,头发全白了,背驼得厉害,手里拎着一个破麻袋。他走到孩子身边,把麻袋铺在冰面上,让孩子站上去,自己接过冰镐,继续砸。动作很慢,每砸一下,都要咳嗽半天,腰弯得更厉害了。
“就是他们。”田凯凑近,“陈志远的,南边过来的流民,领头的就是这个老头,姓周,以前是南边周家村的。陈志远这老头给过他半块饼子,所以他认得。”
“他们为什么不住村里?”于墨澜问。
“回不去了。”田凯,“陈志远提过一嘴,去年发大水把房子全泡塌了,剩下几间好的被另一伙强人占了。这帮人抢不过,只能跑到这。指望能从烂泥里刨点吃的。”
“城里那么多空房,怎么不去?”
“去不了。陈老大的地盘,进去了就要交粮,没粮就得卖命。北边老城区那些散户也排外,生人进去会被打出来。再,城里早就被搜刮空了,连根草都长不出来。守在这至少烂泥里还能刨出点藕根,运气好还能抓只耗子,水质也还可以,能活命。”
于墨澜没来得及细想,目光扫过窝棚周围。
靠南边的两个窝棚烧得只剩焦黑的架子,地上还有一滩暗黑色的血渍,冻成了冰。
前几天有人来过,烧了窝棚杀了人。陈志远没撒谎。
就在这时,北边的土路上传来了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话声。
于墨澜立刻打了个隐蔽的手势,三个人同时缩回到排水沟里,只露半个脑袋,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两个男人从土路上走过来,都穿着脏棉袄,手里拎着猎枪,走路摇摇晃晃。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,另一个缺了半只耳朵,就是平时看,把坏写在脸上的那种人。
他们走到藕塘西岸,停下脚步,朝着窝棚的方向啐了一口。
“老周头!别他妈凿了!”刀疤脸的喊声在空旷的冰面上荡开,“我们老大了,要么以后听话干活,要么把你们这破窝棚全烧了,男的扔江里,女的带走!”
窝棚里的人都缩着,没人应声。那个砸冰的孩子停下了动作,躲在老头身后,眼睛盯着那两个人。
“装哑巴是吧?”缺耳朵的男人骂了一句,端起猎枪,对着冰面“砰”的开了一枪。
冰面炸开一片裂纹,碎冰溅了老头和孩子一身。孩子吓得一哆嗦,老头把他护在身后,依旧没话,只是背挺得更直了。
“妈的,给脸不要脸!”刀疤脸又骂了一句,就要往前冲,却被缺耳朵的拉住了。
“算了算了,老大了,别逼太急,真把这帮人逼死了,咱们去哪找苦力?”缺耳朵的声,“再老大和二哥现在闹成那样,咱们回去晚了,又要挨骂。”
刀疤脸悻悻地啐了一口,又朝着窝棚喊:“记住了!就一天!明天这个时候!”
两个人骂骂咧咧地转身,沿着土路往回走,声音渐渐远了。
沟里的三个人都没动,又等了十几分钟,确认那两个人彻底走远了,才慢慢松开了扣在扳机上的手指。
“陈志远没谎。”梁章声音很轻。
于墨澜点点头,从沟里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雪,朝着窝棚的方向走过去。
老头看见他过来,瞬间绷紧了身体,把孩子护在身后,手里的冰镐横在胸前,眼神里全是警惕。窝棚里又钻出来几个男人,手里都攥着镰刀、锄头,围了过来,身体僵硬。
“别紧张。”于墨澜停下脚步,把枪背到肩上,摊开手,示意没有恶意,“我们是冷库那边的,不是老鬼的人。”
老头盯着他,没话,眼神依旧没松。
“我知道你们被老鬼的人抢了,窝棚也被烧了。”于墨澜,“我叫于墨澜,冷库是我们的地盘。陈志远,你们认识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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