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22章苦衷二字,重如千钧(1/2)
雨丝细细密密,将整座城市笼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。
书脊巷的青石板路被打湿,泛着温润的暗光,两侧老墙爬着的青苔吸饱了水汽,绿得愈发深沉。巷口那盏老旧的路灯在雨雾中晕开一圈昏黄,恰好在林微言低头的发顶,将她耳尖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泛红,衬得格外清晰。
她站在旧书店门口,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翻阅古籍时,纸张粗糙却安心的触感。可此刻,那点安心早已被面前男人带来的惊涛骇浪,搅得支离破碎。
沈砚舟就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。
黑色的大衣被雨水打湿了边角,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挺拔。五年时光,仿佛一把最精准的刻刀,将当年那个还带着几分青涩的少年,雕琢成了如今这般沉稳冷峻的模样。眉骨更锋利,下颌线紧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,唯有那双眼睛,依旧是她记忆里的样子,深邃、专注,此刻里面翻涌着的情绪,浓得让她不敢直视。
就在刚才,就在这烟雨朦胧的书脊巷口,他用一种近乎压抑沙哑的声音,对她了一句足以颠覆她五年来所有坚持的话。
“微言,当年我跟你分手,不是不爱,是有苦衷。”
林微言的指尖猛地蜷缩起来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
她强迫自己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那双曾经盛满了温柔与宠溺的眼睛,如今盛满了疲惫、愧疚,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痛苦。可越是这样,她心里那道尘封了五年的伤口,就越是疼得厉害。
苦衷?
多么轻飘飘的两个字。
可这两个字,却轻飘飘地压垮了她五年来筑起的所有防线。
五年。
一千八百多个日夜。
她从一个天真烂漫、满心都是爱情与未来的女孩,变成了如今这个沉静内敛、将所有情绪都藏在古籍修复台后面的古籍修复师。她守着这条充满烟火气却又与世隔绝的巷,守着那些泛黄的旧书,守着一颗千疮百孔却强行愈合的心。
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。
忘了图书馆里他低头为她讲解诗词的模样,忘了潘家园里他为了一本《花间集》跟老板讨价还价的认真,忘了他送她那枚银色袖扣时,眼底闪烁的星光,忘了他们曾经约定好的,要一起守着一间书屋,一辈子与书为伴。
她更努力地去忘记那场分手。
忘记他当时冷漠决绝的眼神,忘记他语气里的不耐烦与疏离,忘记他“我从来没有爱过你”时,那种仿佛剜心刺骨的疼痛。忘记她站在大雨里,看着他决绝地转身离开,连一个回头都没有。
那一天,她的世界,塌了。
而现在,他轻描淡写一句“有苦衷”,就想将这五年的痛苦、挣扎、失眠、深夜痛哭,全部一笔勾销?
林微言只觉得荒谬,又觉得心口堵得厉害,连呼吸都带着涩意。
她后退一步,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,后背轻轻抵在了冰冷的木门上。木门上传来的凉意,透过薄薄的衣衫渗进皮肤,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滚烫情绪。
“苦衷?”她开口,声音干涩得厉害,连自己都觉得陌生,“沈砚舟,你觉得现在这些,还有意义吗?”
沈砚舟的瞳孔微微一缩,上前一步,想要靠近她,却又在看到她眼底的防备与抗拒时,硬生生停住了脚步。
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低沉而沙哑,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:“微言,我知道现在什么都晚了,我知道我伤你很深,深到你这辈子都可能不会原谅我。但是我必须告诉你,当年的事,不是你看到的那样,也不是你以为的那样。”
“不是我以为的那样?”林微言自嘲地笑了一声,笑声里带着浓浓的悲凉,“那是哪样?沈砚舟,你告诉我,是你当年没有过那些伤人的话,还是你没有转身就走,还是你没有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,毫不犹豫地抛弃我?”
她每一句,声音就颤抖一分,眼底也渐渐蒙上了一层水雾。
雨水还在,打在屋檐上,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,像是在为她的委屈伴奏。
“我等过你。”林微言吸了吸鼻子,强行将眼底的湿意逼回去,语气却愈发冰冷,“我在我们经常去的图书馆等了你三天,我在书脊巷口等了你一个星期,我甚至傻傻地跑去你学校门口等你。可你呢?你躲着我,不见我,不接我电话,不回我消息。最后你托人带给我一句话,你从来没有爱过我,一切都是逢场作戏。”
“这些话,是你的吧?”她抬眼,目光锐利如刀,直直刺向沈砚舟,“这些事,是你做的吧?现在你告诉我,你有苦衷?沈砚舟,你的苦衷,就是用最残忍的方式,把我推进地狱,对吗?”
沈砚舟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。
那些话,那些事,他当然记得。
每一个字,每一个画面,都像一把生锈的刀,在他心上反复切割,整整五年,从未停止。
他比谁都清楚,他当年的所作所为,有多伤人。
可他没有选择。
那个时候,他连呼吸都觉得艰难,又怎么敢拉着她一起坠入深渊?
“我知道,我怎么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。”沈砚舟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,“我不奢求你立刻相信我,更不奢求你立刻原谅我。我只是不想再瞒着你,不想你一辈子都带着对我的误解活下去。微言,我欠你一个真相,一个迟到了五年的真相。”
“我不需要。”林微言毫不犹豫地打断他,语气坚定得没有一丝转圜余地,“沈砚舟,五年了,我已经习惯了没有你的生活。我在书脊巷过得很好,我修我的古籍,过我的日子,我不想再被过去打扰,更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牵扯。”
她用力咬着下唇,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,才勉强稳住自己的情绪。
她怕再听下去,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坚强,会彻底崩塌。
她怕自己会忍不住问他,他的苦衷到底是什么;怕自己会忍不住心疼他,怕自己五年来的坚持,全部变成一个笑话。
她不能输。
至少,不能在他面前输得一败涂地。
“你的苦衷,你自己留着吧。”林微言别过头,不再看他,声音冷得像这雨天的风,“我们早就结束了,五年前就结束了。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,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。”
完,她转身就要推开书店的门,想要逃进那个只属于她的、安全的世界里。
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紧紧握住。
沈砚舟的掌心带着雨水的凉意,却又有着不容挣脱的力度。他的指尖微微颤抖,显然也在极力克制着翻涌的情绪。
“微言,别走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而破碎,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,“给我一次机会,就一次,让我把话完,好不好?”
林微言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这个触感,这个声音,这个温度,熟悉得让她心脏狠狠一抽。
多少年了,她没有再被他这样牵过手。
当年,他总是喜欢紧紧牵着她的手,穿过校园的林荫道,穿过热闹的街市,穿过无数个日日夜夜。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,总能给她十足的安全感。
可现在,这只手带来的,只有慌乱与无措。
她用力挣扎,想要甩开他的手:“沈砚舟,你放开我!我了,我不想听!”
“我不放。”沈砚舟固执地收紧手指,力道却控制得极好,没有弄疼她,只是不让她离开,“微言,我知道你恨我,你怨我,你骂我打我都可以,但是你不能不听我解释。你不能就这样判我死刑,连一个辩解的机会都不给我。”
“我给过你机会!”林微言终于控制不住,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哭腔,“五年前我就给过你无数次机会!我问你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,我问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,你怎么回答我的?你我烦,我无理取闹,我不要再纠缠你!”
“现在你回过头来,跟我要机会?沈砚舟,你不觉得太可笑了吗?”
泪水终于控制不住,从眼角滑,顺着脸颊轻轻淌下,混着雨水,冰凉刺骨。
沈砚舟看着她泪的模样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最见不得的,就是她哭。
当年在一起的时候,哪怕她只是皱一下眉,他都会心疼得不得了,想方设法哄她开心。可现在,却是他亲手把她逼哭,逼得她如此狼狈。
“对不起……微言,对不起……”
他一遍遍地低声道歉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眼底满是痛苦与自责,“是我错了,全都是我的错。我不该那样对你,不该用那种方式伤害你,不该让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。”
“可我当时真的没有办法……”
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无力。
林微言挣扎的动作,微微一顿。
没有办法?
到底是什么样的事,能让他毫不犹豫地抛弃她,能让他用最决绝的方式,斩断他们所有的过往?
她心里那个名为“好奇”与“不安”的种子,在这一刻,疯狂地破土而出。
她强迫自己硬起心肠,冷声道:“什么没有办法?是你家里不同意,还是你爱上了别人,还是你有了更好的选择?沈砚舟,你啊!你把你的苦衷出来!我倒要听听,是什么样的苦衷,能让你对我如此狠心!”
她抬眼,泪眼朦胧地看着他,目光里有恨,有怨,有痛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期待。
沈砚舟看着她这样的眼神,喉间像是堵了一块巨石,沉重得让他几乎不出话。
那些尘封在心底最深处、最不堪、最痛苦的过往,那些他独自扛了五年的压力与绝望,要在这一刻,赤裸裸地展现在她面前吗?
他怕。
他怕她知道真相后,会更加恨他。
他怕她知道他当年的狼狈与无助后,会看不起他。
他更怕,哪怕出了真相,也再也挽不回她。
可他不能再瞒下去了。
再瞒下去,他会疯,她会永远活在误解里。
他深吸一口气,雨水打在他的脸上,冰冷刺骨,却让他混乱的思绪,清醒了几分。
他缓缓松开握住她手腕的手,却没有后退,依旧站在她面前,目光坚定而认真,一字一句,清晰地传入她耳中。
“我父亲,当年重病,急性肝衰竭,急需手术,需要一大笔钱,还需要匹配的肝源。”
林微言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她愣住了。
她从来没有想过,会是这个原因。
她记得沈砚舟的父亲,那个温和慈祥的叔叔,当年对她很好,每次她去沈砚舟家里,都会给她做很多好吃的。她一直以为,他身体很健康。
“手术费天价,肝源稀缺,医院下了好几次病危通知书。”沈砚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像是在诉别人的故事,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,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,“我那个时候还在读书,我拼命打工,拼命兼职,想尽了一切办法,可那些钱,对于手术费来,不过是杯水车薪。”
“我求遍了所有能求的人,借遍了所有能借的钱,可还是不够。我看着我爸躺在病床上,一天天虚弱下去,随时都可能离开我。我妈整天以泪洗面,整个家,都垮了。”
林微言怔怔地听着,泪水无声地滑,心底的恨意与怨怼,在这一刻,竟然莫名地松动了几分。
她能想象出那种绝望。
那种眼睁睁看着亲人受苦,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绝望。
那种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,走投无路的绝望。
“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,顾氏集团找到了我。”沈砚舟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掠过一丝屈辱与无奈,“顾氏提出,可以帮我支付所有医疗费,可以帮我找到最合适的肝源,可以救我父亲的命。”
“条件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出后面的话。
“条件是,我必须进入顾氏合作的律所,帮他们处理一系列棘手的法律案件,为顾氏效力五年。并且,在这五年里,我不能跟任何无关的人有感情牵扯,尤其是……不能再跟你在一起。”
林微言只觉得耳边“嗡”的一声,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
不能跟她在一起。
原来,这就是他的苦衷。
原来,他当年的决绝,他的冷漠,他的“不爱”,全都是假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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