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三章 砺锋谷(2/2)
他缓缓抬起手,对着虚空,仿佛无意识地,轻轻握了一下。
仿佛要抓住那缕逐渐远去的、吵闹却温暖的“骨”音。
也仿佛在确认,那声由自己发出的、几乎微不可闻的……“嗯”。
夜,还很长。
而一场关乎西陲命运、也关乎两颗灵魂能否真正重逢的暗战,即将在巍峨的镇魔关内,悄然拉开序幕。
砺锋谷的喧嚣随着夜深渐次平息,但核心区域的灯火却彻夜未熄。花见棠的营帐内,光线被刻意调暗,只余几枚镶嵌在石上的萤石散发着朦胧微光。空气中弥漫着陈旧兽皮地图、特制药膏和淡淡墨汁混合的气息。
影鸦摊开一张几乎占据大半地面的、由数张硝制过的古旧兽皮拼接而成的巨大地图。地图材质特殊,坚韧泛黄,上面用暗红色的矿物颜料和古老的妖族符文标注着山川河流、地脉走向,以及许多早已被岁月掩埋或被魔气侵蚀改变的地名与路径。其中,从砺锋谷通向镇魔关西北方向的区域,线条格外密集曲折,还有许多用特殊符号标记的、看似天然形成或人工开凿的“通道”。
“这是先祖留下的‘归墟古道’秘图残卷。”影鸦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朝圣般的肃穆,“相传是上古妖族鼎盛时期,为沟通西陲各部、运送重要物资或传递紧急军情而秘密开凿的地下网络。部分路段借用天然溶洞和地下暗河,部分则是以**力贯通山腹。魔劫之后,大半毁弃湮灭,加上魔气侵蚀地脉变迁,如今还能通行且未被魔族或人族发现的,十不存一。”
他的手指顺着一条断断续续、如同蛛网般延伸的暗红色细线移动,最终停在镇魔关西北角外围,一个标注着扭曲符文、形似哭泣鬼脸的山隘符号旁——“鬼见愁”。符文旁边,还有一个极其微、几乎与兽皮纹理融为一体的箭头,指向山隘下方一处不起眼的、绘有水波纹的区域。
“根据秘图记载和先祖口传,‘鬼见愁’隘口下方百丈深处,有一条被称作‘隐龙泣’的地下暗河支脉。暗河一侧的岩,在某个特定季节水位下降时,会显露出一处被水幕掩盖的古老石闸,石闸后便是‘归墟古道’的一条分支,代号‘潜蛟’,直通关内‘黑水泽’边缘的一处废弃祭祀坑。”影鸦深吸一口气,“但这是数百年前的记载了。如今‘黑水泽’早已被魔气污染,变成一片死寂的毒沼,祭祀坑是否还在,通道是否畅通,皆是未知。且‘隐龙泣’暗河水流湍急,魔化水兽横行,那石闸的开启之法……秘图只语焉不详地提到需要‘纯净的妖王血脉之力’或‘与之共鸣的骨钥’。”
帐内一时寂静。灰牙、阿箐,以及另外两名被挑选出来的队成员——擅长土石操控与机关破解的穿山甲妖“石爪”,以及嗅觉与听觉超凡、能辨识绝大多数能量陷阱的犬妖“夜枭”——都屏息凝神,眉头紧锁。
纯净的妖王血脉之力?如今西陲,除了那位寂灭孤峰上的王,还有谁?可王上如今的状态……“与之共鸣的骨钥”?这又是什么?
所有人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静静站在地图旁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琉璃肋骨的花见棠。
花见棠感受到众人的视线,从沉思中回过神来。她看向影鸦:“将军,秘图中关于‘骨钥’可有更具体的描述或图示?”
影鸦仔细辨认着那微符文附近的晦涩注解,缓缓摇头:“没有图示。注解用的是更古老的妖文,大意是‘承载王权印记之骨,可与古道核心共鸣,启封绝地’。”他苦笑,“王权印记……除了王上本身,恐怕就只有……”
他没有下去,但意思不言而喻——只有与王权相关的遗物或传承。
花见棠的心跳微微加速。琉璃肋骨中的“王权之骨”碎片传承,不正是一种“王权印记”吗?《万骨衍天经》的骨源,也与子书玄魇的力量同源。难道……这“潜蛟”古道,冥冥中竟是为她准备的?
“我可以试试。”她平静道,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,“我的骨元传承特殊,或可与那‘骨钥’要求产生共鸣。至于暗河魔化水兽与通道内可能存在的危险……我们心应对便是。”
影鸦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,知道再劝无用,只能重重点头:“既如此,一切心。我会在外围安排接应,并密切监视关内动向。这是根据最新情报绘制的镇魔关内简图,标注了上官弘势力可能的核心区域、巡逻路线及几处备用的紧急藏身点。”他递过另一卷较为崭新的兽皮。
花见棠接过,快速记忆。图中将镇魔关内划分为数个区域,其中位于关隘中后部、靠近凌虚子剑尊坐镇的中军核心区与后方物资储备区之间,有一片被特别标红、注明“上官氏私邸及影卫驻地,戒备森严,阵法密布”的区域,显然是最可能的目标。
“三日后子夜,是‘隐龙泣’暗河每月水位最低的时辰,也是魔气潮汐相对平缓的间隙。”影鸦最后叮嘱,“你们必须在子夜前一个时辰抵达‘鬼见愁’隘口下方指定位置,我会安排可靠人手在那里接应并掩护你们下水。记住,无论成败,十五日后的子夜,同一地点,会有接应船只等候最多一个时辰。逾期不候。”
“明白。”花见棠肃然应道。
接下来两天,队进行了最后的准备。花见棠除了熟悉地图和计划细节,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室调息,将状态调整到最佳,同时反复温养琉璃肋骨,揣摩那“王权印记之骨”的共鸣可能。灰牙等人则检查装备,演练配合,熟悉各种隐匿、伪装、反追踪的技巧。
子书玄魇依旧在孤峰之上,对下方的忙碌漠不关心。但花见棠能感觉到,那无形的“桥梁”始终存在,且在她专注于琉璃肋骨时,另一端传来的“律动”会变得稍微……“清晰”一些,仿佛那“王权之骨”的气息,也能微弱地牵动他寂灭意识中的某根弦。
出发的前夜,花见棠再次登上孤峰。
这一次,她没有话,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,如同往常一样。夜色浓重,星光隐匿,只有砺锋谷中零星的火把光芒,如同大地上的萤火。
她摊开手掌,琉璃肋骨在掌心浮现,温润的暗金色光泽在黑暗中幽幽流转,其中那点灰白寂灭如同呼吸般明灭。她没有催动,只是让它自然散发着属于《万骨衍天经》和“王权之骨”碎片的独特气息。
子书玄魇的背影似乎极其轻微地……动了一下。
不是转身,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“凝滞”。仿佛那寂静的虚空,被投下了一颗熟悉的石子。
花见棠能感觉到,那“桥梁”另一端,传来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的“波动”。不再是漠然的“接收”,也不再是猩红暴虐的“扰动”,而是一种更加深沉、更加复杂、仿佛沉睡的冰川深处传来的、带着沉重回响的……“共鸣”。
琉璃肋骨在她掌心微微发热,轻轻震颤。
子书玄魇缓缓地,极其缓慢地,转过了身。
寂灭的眸子,在浓重的夜色中,如同两点深不见底的寒潭,准确无误地“锁定”了她掌心的琉璃肋骨,以及……她。
这一次,他的目光中,没有了猩红,只有纯粹的、冰冷的寂灭。但在这寂灭的最深处,花见棠仿佛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如同冰层裂缝下透出的……“光”?那不是记忆的光,更像是某种被触动的、源自力量本源的……“确认”。
他抬起手,对着琉璃肋骨的方向,虚空一抓。
花见棠没有抵抗,任由琉璃肋骨脱手飞出,悬浮在两人之间的虚空中。
子书玄魇的指尖,一缕精纯到极致的灰白色寂灭之力渗出,如同最细的丝线,轻柔地缠绕上琉璃肋骨。
没有侵蚀,没有破坏。
那寂灭之力如同最灵巧的工匠,沿着琉璃肋骨天然的纹路缓缓游走,仿佛在“抚摸”,在“辨认”,在……“唤醒”着什么。
琉璃肋骨的光芒骤然变得明亮!暗金色中那点灰白寂灭如同被注入了活力,骤然扩散、流转,与子书玄魇的寂灭之力交织、共鸣!肋骨表面,开始浮现出更多细微的、古老而神秘的符文虚影,那是“王权之骨”传承中更深层、更本源的信息,正在被这同源的寂灭之力所激发!
花见棠感到自己与琉璃肋骨的联系变得更加紧密、深邃,仿佛有无数关于“骨”之法则、关于上古妖族王权、甚至关于子书玄魇力量本质的碎片信息,正顺着那联系,涓涓流入她的识海,虽然模糊不全,却让她对自身力量的理解瞬间提升了一个层次!
同时,她清晰地“听”到,那“桥梁”另一端,子书玄魇那冰冷寂灭的意识深处,似乎传来了一声极其悠远、极其轻微的……叹息。仿佛某个尘封的匣子,被撬开了一丝缝隙。
片刻之后,寂灭之力收回。琉璃肋骨光芒内敛,重新回花见棠掌心,但触感更加温润,灵性更足,与她的联系也仿佛被打上了某种独特的“印记”。
子书玄魇放下了手,寂灭的眸子重新恢复了那深不见底的空无,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。
但花见棠知道,不一样了。
他“帮”她激活了琉璃肋骨更深层的力量,这或许意味着,他对她此行目的,有了一种默许的“支持”?或者,仅仅是因为那“王权之骨”的气息,引动了他本能的行为?
无论如何,这都是一种积极的信号。
她收起琉璃肋骨,对着他,深深一礼:“多谢。”
子书玄魇没有回应,只是重新转过身,望向西方。但花见棠感觉到,那笼罩着她的寂灭场域,似乎……比平时更“贴近”了一些,如同一个无声的、冰冷的告别与……嘱托?
她没有再打扰他,悄然退下山峰。
翌日黄昏,一支伪装成普通妖族狩猎队的人马,悄然离开了砺锋谷,消失在茫茫荒原之中。花见棠、灰牙、阿箐、石爪、夜枭,五人轻装简从,借着暮色和地形的掩护,向着西北方向的“鬼见愁”隘口疾行。
与此同时,砺锋谷内,关于“花尊使闭关巩固修为”的消息悄然传开,营地一切如常,只是暗地里的警戒提升到了最高级别。
孤峰之上,子书玄魇的身影在最后一缕天光中显得格外寂寥。他那双映照着逐渐黯淡西方的寂灭眸子,仿佛穿透了无尽空间,“看”着那支渐行渐远的渺队伍。
夜枭般的声音,冰冷地融入渐起的晚风:
“……等你。”
两个字,轻若鸿毛,却重若千钧,承载着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、冰封于寂灭最深处的……一丝牵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