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8章续1 血海浮屠(1/2)
花痴开站在第二关的入口前,久久没有说话。
这是一座桥。
一座横跨在万丈深渊之上的石桥,桥身狭窄,仅容一人通过。桥下云雾翻涌,看不清深浅,只隐约能听见风穿过峡谷的呜咽声,像无数冤魂在哭泣。
桥的这头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四个血红的大字:血海浮屠。
“第二关,”夜郎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赌的是人心。”
花痴开转头看他。一夜过去,夜郎七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,但眉宇间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。那是回忆带来的阴影,二十多年过去了,仍未消散。
“师父当年,就是在这里败的?”
夜郎七点点头:“这一关,不是赌技,不是赌命,是赌人心。过桥者需与九位守关人对赌,每胜一人,桥上的灯便亮一盏。九盏灯全亮,方可过桥。”
“九位守关人?”花痴开皱眉,“都是什么人?”
“什么人都有。”夜郎七的声音低沉,“有老人,有孩子,有男人,有女人。有赌坛高手,也有从未碰过赌牌的普通人。但有一点是相同的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看向花痴开:“他们都是天局从各地掳来的无辜者。你若赢了,他们便要继续留在天局,永无出头之日;你若输了,过不了桥,便见不到首脑。”
花痴开的瞳孔微微收缩:“所以,这是一个死局。”
“不,”夜郎七摇头,“不是死局,是选择。你可以选择赢,踩着他们的尸骨过桥;也可以选择输,放弃开天局,转身下山。”
“没有第三条路?”
“没有。”
花痴开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师父当年是怎么选的?”
夜郎七望着那座桥,眼神变得无比复杂。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:
“我当年,赢到了第八个。”
花痴开静静听着。
“第八个守关人,是个十三岁的女孩。”夜郎七闭上眼睛,仿佛不愿回想那一幕,“她爹娘都被天局杀了,她被掳来,逼着学赌术。学不会就挨打,学会了也要挨打——因为她每次赢了,守关人就要换一个,她就要继续学,继续赌,永无止境。”
“她叫什么名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夜郎七睁开眼,“我只知道,她坐在赌桌对面时,眼神是空的。不是害怕,不是愤怒,是空的。像一盏灯,里面的油早就烧干了。”
花痴开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。
“那一局,我赢了。”夜郎七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赢得很轻松。她的赌术在我面前,像三岁小孩。我赢完之后,第九盏灯亮了。我站起来,往桥那边走。”
他停住了。
“然后呢?”花痴开问。
夜郎七沉默了很长时间,才说:“然后我听见身后有声音。回头一看,那个女孩从桥上跳了下去。”
风从峡谷中吹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花痴开望着那座桥,仿佛能看见当年那个女孩坠落的影子。
“她不是第一个,也不是最后一个。”夜郎七说,“在我之前,不知道有多少人走过这座桥。在我之后,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要走。唯一不同的是——”
他看着花痴开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:
“当年我走到桥那边,见了首脑。但那一局,我赢了,却输了。”
花痴开明白他的意思。赢了赌局,却输了人性。
“后来呢?”他问。
“后来?”夜郎七苦笑,“后来我在天局待了三年。三年里,我每天都在做噩梦。梦见那个女孩,梦见她跳下去之前那个空荡荡的眼神。三年后,我逃了。逃到花夜国,隐姓埋名,再也没碰过真正的赌局——直到你爹找上门来。”
花痴开沉默了。
他知道师父说的“你爹找上门来”是什么意思。那是二十多年前,花千手找到了夜郎七,请他出山,共谋大事。但具体是什么大事,夜郎七从未细说,花痴开也从未追问。
现在想来,那“大事”,多半与天局有关。
“开儿。”夜郎七忽然开口,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。
花痴开看向他。
“这一关,我不替你选。”夜郎七说,“你自己选。选完了,自己走。无论你选哪条路,师父都认。”
花痴开望着那座桥,望着桥下深不见底的云雾,望着石碑上那四个血红的大字,久久不语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迈步,向桥上走去。
“开儿!”夜郎七在身后喊道。
花痴开头也不回,只是摆摆手,消失在云雾之中。
桥很长。
花痴开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才看见第一个守关人的身影。
那是一个老人,须发皆白,满脸皱纹,佝偻着身子坐在桥中央的一张石桌前。桌上摆着一副赌具——不是牌九,不是骰子,而是一副围棋。
“年轻人,来,坐。”老人笑眯眯地招呼他,声音苍老却温和。
花痴开在他对面坐下,打量了一眼棋局。棋盘上已经落了不少子,黑白交织,形势复杂。
“这是什么赌法?”他问。
“很简单。”老人说,“这盘棋,你已经输了。”
花痴开低头细看,确实,黑棋大势已去,白棋处处占优。按照正常的围棋规则,这盘棋已经没有了翻盘的希望。
“但我可以让你翻盘。”老人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的棋子,放在棋盘的一个空位上。
花痴开瞳孔微微收缩——那一子落下,局势瞬间逆转。黑棋起死回生,白棋反而陷入了被动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他问。
“这盘棋,本是我和另一个人下的。”老人缓缓道,“那个人,是我唯一的儿子。三十年前,他为了一个女人,跟我反目成仇。这盘棋,就是他离开之前,我们下的最后一盘。”
花痴开静静地听着。
“他赢了。”老人说,“但这盘棋,本来是他输的。因为我让了他一子——就是这一子。”
他指了指那枚刚刚落下的黑子。
“这三十年来,我每天都在想,如果当年没有让那一子,他会不会输?输了之后,还会不会走?”老人望着花痴开,浑浊的老眼里有泪光闪烁,“年轻人,今天我想和你赌这一局。”
“赌什么?”
“赌你愿不愿意做一回当年的我。”老人说,“你面前有两条路。一条,是拿起这枚棋子,落下去,赢了这局。另一条,是不落这一子,认输,离开。”
花痴开看着棋盘,看着那枚可以逆转乾坤的黑子,沉默了很久。
“如果我落子呢?”他问。
“那你就赢了这一局。”老人说,“桥上的第一盏灯,就会为你亮起。”
“如果我认输呢?”
“那你就要回头。”老人说,“这第一关,你就过不去。”
花痴开忽然问:“老人家,您儿子后来回来过吗?”
老人愣住了。
“三十年了,”花痴开轻声道,“您每天坐在这里,守着这盘棋,等一个人回来。可是,如果他真的回来了,看见您还在纠结当年的输赢,他会怎么想?”
老人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“那一子,您让了。”花痴开说,“他赢了,走了。但您有没有想过,也许他走,不是因为赢了,而是因为您让了?”
老人的身体微微颤抖。
“如果您当年没有让那一子,”花痴开继续说,“也许他会输,会生气,会吵架。但输完之后呢?气消之后呢?会不会反而留下来,跟您一起复盘,一起争论,一起喝酒?”
老人低下头,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。
“年轻人,”他哽咽道,“我……”
花痴开站起身,没有去碰那枚黑子。
“老人家,这局棋,我不赌。”他说,“输赢,您自己留着吧。等您儿子回来那天,您亲手把这盘棋下完——该输就输,该赢就赢,别再让了。”
他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老人望着他的背影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石桌上的棋盘忽然碎了,棋子散落一地,化作点点星光,消失在云雾中。
第一盏灯,没有亮。
但花痴开的身影,已经消失在了桥的深处。
第二个守关人,是个中年妇人。
她坐在桥边,怀里抱着一个婴儿。婴儿在襁褓中沉睡,小脸红扑扑的,偶尔咂咂嘴,像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。
“你来了。”妇人抬起头,目光平静,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
花痴开在她面前停下脚步,看着她怀中的婴儿:“这是你的孩子?”
“不是。”妇人摇头,“是别人的孩子。她娘被天局的人杀了,她爹也在第一关跳崖了。临死前,把孩子托付给我。”
花痴开沉默。
“这一关,赌的是这孩子的命。”妇人说,“你面前有两枚骰子。你掷一次,如果掷出豹子,孩子归你,你带她走。如果掷不出,孩子留下,你走。”
花痴开皱眉:“这是什么赌法?”
“没什么特别的意思。”妇人淡淡一笑,“只是想看看,你愿不愿意为这个素不相识的孩子,赌一把。”
花痴开看着那孩子。她睡得很香,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正悬于一念之间。如果他不赌,孩子会怎样?留在天局,被训练成赌徒,像师父说的那个十三岁女孩一样,眼神变成空洞?
如果赌,掷出豹子的概率,只有三十六分之一。
“我赌。”他说。
妇人递过两枚骰子。花痴开接过来,在掌心掂了掂,忽然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妇人一愣:“我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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