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9章 她去哪儿了？（1/1）

陆府一厢房内。阳光透过雕花窗棂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，香炉里的细烟，袅袅上升，散入空中。杜瑛娘从院外行来，脚步轻缓，进了屋，见母亲杜老太君歪在半榻养神。杜老太君同陆老夫人年岁相仿，因养尊处优，保养得宜，面上纹路并不深刻，鬓边只有些微银发，反添雍容气度。她阖着眼，呼吸均匀，一只手搭在身侧。她是老来得女，杜瑛娘是她最小的女儿，乍一看，不似母女，倒似祖孙。听见脚步响动，杜老太君缓缓睁开眼，眼中闪......“少则一月，多则三月。”他答得极轻，仿佛怕惊扰了这方寸间的温存，又像在哄一个随时会碎的梦。戴缨闭了眼，睫毛微微颤动，喉间却无端泛起一丝苦涩，不是药味，是心口深处翻涌上来的、久压未发的酸楚。她没再追问，只将脸埋进他颈窝，指尖悄然掐进他后背的衣料里，力道不重，却固执得近乎悲壮。陆铭章没动，任她靠着，手缓缓抚过她单薄的脊背，顺着那微凉的脊骨一路向下，停在腰窝处，轻轻按了按——那里曾被他亲手揉开过无数次郁结的经络，也曾在她初孕时，小心翼翼护着，生怕磕碰一星半点。可如今，那里空着。空得让他心头一紧。他忽然想起前夜归雁悄悄递来的一封密信，信纸泛黄，字迹凌厉如刀，末尾盖着一枚暗朱小印——是北境军中最高密级的“玄鹰衔翎”。信里没提战事，只说西陲马场突现异动，三处牧监接连失火，焚毁马籍百卷，而其中两处，皆由陆婉儿之父、工部侍郎陆承安旧日门生掌管。更巧的是，昨晨刚有快马入京，呈报陆承安于府中突发心疾，已卧床不起。太医署去了三拨人，脉案却一字未泄，连药渣都烧得干干净净。他垂眸看着怀中人，她呼吸匀长，似已沉睡，可指尖仍死死攥着他后襟，指节泛白。他想告诉她，不必等。可话到唇边，却成了：“你若觉闷，我让溪儿来陪你几日。”戴缨没睁眼，只把脸往他怀里更深地蹭了蹭，声音闷得发哑：“溪儿怀着孩子，风露颠簸，我不忍心。”“那……我让喜鹊回来。”“喜鹊在府里替我照看东院，她走了，那边乱成一团，老夫人又要操心。”陆铭章喉结滚了滚，终是没再说什么。他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些，仿佛要以体温为界，隔开外面所有风雨欲来。窗外，山风忽盛，吹得竹帘簌簌作响，檐角风铃叮咚一声，清越得刺耳。就在这声响落定的刹那，戴缨忽然抬手，指尖轻轻点了点他左胸——正是心口位置。“大人，”她声音很轻，却像淬了霜，“若有一日，我做了错事，你当如何？”陆铭章一怔，随即低笑：“你还能做什么错事？”“譬如……欺瞒你。”“欺瞒？”他顿了顿，手掌覆上她手背，将那只微凉的手严严实实裹住，“你骗过我什么？”她没答，只静静望着他，目光沉静得近乎悲悯。他竟一时不敢直视。便在这凝滞之际，外间忽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声——三下，缓而稳，节奏分明。陆铭章眉心倏然一蹙，手臂瞬间绷紧，却未松开她，只侧耳听了听，随即翻身而起，动作利落无声。他赤足落地，披上外袍，束带时手指微顿，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小匣，塞进她枕下。“明早再看。”他低声道。戴缨颔首，目送他身影掠过屏风，消失于外间门扇之后。门扉阖拢的轻响过后，屋内重归寂静，唯余窗缝漏进的一线月光，在青砖地上缓缓爬行。她伸手探入枕下，指尖触到那枚玉匣，冰凉沁肤，匣身雕着细密云纹，匣盖中央嵌着一颗极小的黑曜石，幽光流转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。她没打开。只是将它攥在掌心，攥得指节发白，攥得掌心渗汗，攥得那一点寒意，慢慢融进血肉里。次日清晨，方济兰照例来请脉。戴缨坐在妆台前，铜镜映出她素净面庞，眼下略浮青影，却不显憔悴，倒像一盏隔夜清茶，涩后回甘。方济兰搭上她腕脉，指尖微凝，片刻后收回手，笑着摇头：“脉象比前几日更稳了，气血渐充，肝郁之象已散去大半。”戴缨转过身，接过归雁递来的温水漱口，含了一口，徐徐吐出，才道：“方医师医术高明，我信你。”方济兰笑意微顿，随即又扬起：“夫人这话，倒像在夸自己。”“我夸你，也夸我自己。”戴缨抬眼，眸光清亮，“能得你这般良医相伴，是我之幸。”方济兰笑意更深了些，却未接这话，只道：“今日我采了新鲜的野菊与薄荷，熬了一盅清神饮，夫人午后小憩前用最合适。”“好。”戴缨应下，目光扫过她今日所穿的靛青布裙，袖口磨得起了毛边，腰间系着一条旧得发白的蓝布带，上面还沾着一点未洗净的草汁——那是昨日她们在后山采药时蹭上的。她忽然问：“方医师，你随悬壶散人游历时，可曾遇过极难治的病？”方济兰正整理药箱的手一顿，抬头看她：“夫人是指哪一类？”“不是身体的病。”戴缨指尖拈起桌上一枚干枯的野菊花瓣，轻轻碾碎，金粉簌簌落于掌心，“是人心的病。”方济兰静了片刻，忽然笑了：“人心的病？那老头儿常说，最毒的药不是砒霜断肠，而是‘不敢信’三字。信不得天，信不得地，信不得医者，信不得至亲……到最后，连自己都信不得了。这病，无方无药，只有一味引子——得有人先信他。”戴缨垂眸看着掌心那点金粉，风吹来，倏忽散尽。“那……若那人，信错了呢？”方济兰没立刻答，只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包纸包，展开，里面是几粒琥珀色丸药，药香清冽中带着一丝奇异的甜腥。“这是……”“安神定魄的‘息壤丸’，师父晚年独创。”方济兰指尖捻起一粒，置于掌心，“取息壤之名，取其‘止息动荡，安固神魂’之意。不过——”她顿了顿，将药丸重新包好，“此药需配一味引子，方能见效。”“什么引子？”“真话。”方济兰抬眼，直直望进她眸底，“须得服药之人，亲口说出一句真话，一句自己信的真话。否则，药入腹中，反成催命符。”戴缨怔住。方济兰却已起身，将药包推至她手边，笑道：“夫人不必急着试。待你想说时，我自备炉火，为你煎药。”她转身欲走，忽又停步，背对着戴缨，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鸟鸣吞没：“缨娘，我师父临终前，攥着我的手，说了最后一句话。”戴缨没出声，只静静听着。“他说——‘济兰，莫信活人，信药；莫信誓言，信脉；莫信眼前人，信你指尖下的跳动。’”话音落，方济兰推门而出，木门轻合，风铃又响了一声。戴缨独自坐于镜前，铜镜映出她苍白却平静的面容。她缓缓抬起右手，摊开掌心——那里空空如也，方才的金粉早已被风吹尽，只余一道浅浅的淡红印痕，像一道未愈的旧伤。她盯着那道痕，看了许久，久到日影西斜，归雁进来添灯。“娘子，庄南来了个卖花婆婆，说是山里新采的晚桂，香气浓得能醉人，要不要买几枝插瓶？”戴缨回过神，颔首：“买罢。”归雁应声出去，不一会儿捧回一束桂花，金粟簇簇，香得沉甸甸的，几乎压弯了青瓷瓶口。戴缨伸手拂过那细小的花朵，指尖微颤，却终究没摘下一朵。当夜，她依旧未眠。子时刚过，窗外忽有异响——不是风，不是兽，是极轻的刮擦声，像指甲在窗纸上反复试探。她睁眼，屏息。那声音停了。片刻后，窗扇无声滑开一道窄缝，一缕青烟悄然钻入，带着甜腻的檀香气息，却在靠近床帐时，倏然扭曲、变淡，仿佛被无形之物吸噬殆尽。戴缨闭眼，装作熟睡。那青烟绕着床帐盘旋三圈，终于消散。她听见极轻的脚步声退去，又听见远处山林里，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啼——不是山雀，是鹧鸪，但鹧鸪不该在子夜鸣叫。是暗号。她终于掀开衾被，赤足下地，走到窗边，伸手探出——指尖触到窗棂内侧，一处极细微的凸起。她用力一按，只听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窗棂下方一块木板弹开，露出一个仅容拇指的暗格。里面静静躺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，墨迹新鲜，字迹清瘦凌厉，赫然是陆铭章的笔迹：【桂子落时，君可记旧约？】她盯着那行字，指尖缓缓收紧，素笺边缘被捏出细密褶皱。桂子落时……她记得。三年前，陆铭章尚在翰林院任编修，她初入陆府为妾，中秋夜宴后，他送她回东院，途经后园桂树，风过处，金粟簌簌如雨。他忽然停步，折下一枝桂，递予她：“桂者，贵也。愿卿持此，岁岁常新。”她接过，笑说：“大人赠桂，莫非盼我早日诞下麟儿？”他摇头，眸色沉静：“不盼麟儿，只盼卿心常安。”那时她还不懂，心安二字，重逾千钧。如今桂子又落，他却远赴西陲，留她独守空山。她将素笺凑近烛火，火苗舔上纸角，迅速吞噬墨迹。灰烬飘落，她抬手接住，任那灼热烫得掌心刺痛。翌日清晨，方济兰来时，见戴缨已梳洗完毕，正立于廊下，仰头望着满树桂花。晨光穿过枝叶，在她素白衣裙上投下斑驳光影，她侧脸安宁，竟似真被这山野清气涤荡尽了心尘。“缨娘气色极好。”方济兰走近，含笑道。戴缨转过身，笑意温软：“方医师昨夜睡得可好？”“甚好。”方济兰答得干脆，“山风清，鸟鸣脆，连梦都是甜的。”戴缨点点头，目光落在她袖口——那里，一点草汁的淡绿痕迹仍在，可袖口边缘，却多了一道极细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银线绣纹，形如盘曲的藤蔓，隐在靛青布纹之间。她没点破，只道：“今日想往山后走走，听说那里有片野生的紫苏，叶子肥厚，晒干了泡茶最是醒神。”方济兰欣然应允。两人携归雁同往，一路上戴缨话不多，只偶尔回应，目光却频频掠过山径两侧——某处石缝里，几株野菊开得正盛；某棵老松树干上，刻着一道浅浅的刀痕；某处溪畔卵石堆叠处，一颗青石被刻意摆得歪斜，石缝里卡着半截褪色的红绳。都是标记。是陆铭章的人，留下的路引。她一一记下，步履从容，仿佛真的只是来赏景采药。直到行至半山腰，方济兰忽然脚下一滑，险些跌入陡坡，戴缨眼疾手快扶住她手臂。就在指尖相触的瞬间，方济兰袖中滑落一枚小小铜铃，铃舌已被磨得锃亮，铃身刻着一行极细小的字：【玄鹰衔翎，听令于春】戴缨目光微凝，随即若无其事弯腰拾起，递还：“方医师小心些。”方济兰接过铜铃，指尖在铃身那行字上飞快一抹，再抬眼时，笑容依旧：“多谢夫人。这铃铛是师父留下的，说能镇邪祟，我总随身带着。”戴缨颔首，未再多言。归雁在一旁，只当寻常。三人继续前行，阳光渐烈，山风却愈发清凉。戴缨解下腰间佩玉，递给归雁：“替我收着，走热了。”归雁接过，触手微凉，玉质细腻，却在玉佩背面，摸到一道极细微的刻痕——不是花纹，是两个并排的小字：【春衫】她心头巨震，几乎握不住玉佩。戴缨却已转身，指着远处一片紫色花海，声音清越：“快看，紫苏！”归雁强抑心绪，应声望去。方济兰站在戴缨身侧，目光却越过她肩头，遥遥望向山巅——那里云雾翻涌，一道人影立于崖边，玄色斗篷被风鼓起，如一只敛翅的鹰。她嘴角微不可察地一翘，随即垂眸，掩去所有情绪。戴缨没回头。她只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山野清气涌入肺腑，带着紫苏辛辣而清冽的香气。她知道，陆婉儿的蛇，快出洞了。而她，已备好了最锋利的刀。不是割喉的刀。是剖心的刀。她缓缓抬起手，指尖拂过鬓边一朵新摘的桂花，花瓣柔软，香气醉人。然后，她轻轻一捻。金粟纷飞，坠入山风，杳然无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