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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8章 阿缨出事了(1/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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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河,这里是北境的最边端,当初陆铭章带人从甲一等人手里救下戴缨后,一路乘船,最终驶入了这条宽阔苍茫的大河,再转陆路,方到了大燕关。北河边的一座小城,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客栈,灰瓦青墙,檐角挂着招幡,然而,此时的客栈门前整列的军兵让它显得格外不平凡。平日街上人来人往,叫卖声不绝,现在只有空荡荡的街道,这一整条街,除了巡逻的军队,普通百姓不能踏进一步,连两侧的商铺都早早关了门板。客栈一层大厅,一名......她指尖点着书页上一处朱砂圈出的穴位,声音压得极低,像一缕游丝缠上耳际:“神阙、气海、关元……大人可知,这些地方若按得恰到好处,气血自通,精气自聚,子嗣之机,便藏在这方寸之间。”陆铭章喉结微动,目光从她指尖滑至她眼尾——那里有一道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细纹,是近日熬夜抄经、伏案研图时新添的。他忽然伸手,将她绞发的干巾接过来,动作熟稔地替她揉按鬓角:“你这几日,没睡好。”戴缨一怔,未料他第一句问的不是穴位,不是惊喜,而是她的眠。她垂下眼,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颤影:“睡得挺好。”“骗人。”他拇指擦过她眼下微青的薄皮,语气轻得像叹息,“你眼下泛青,唇色比前两日淡,连握笔的手都比从前轻了三分力——昨儿我见你搁笔时,笔尖悬了半息才落纸。”她笑了一下,那笑却未达眼底,只浮在唇边,薄而脆:“大人连这个也记得?”“记得。”他放下干巾,将她散在肩头的湿发拢至胸前,指尖顺势滑过她颈后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,“你身上每一处,我都记得。”戴缨呼吸微滞,指尖无意识蜷起,攥紧了膝上绢衫的褶皱。她原想借这《穴位图册》作引子,徐徐图之——先以推拿为名近身,再以药浴为继,最后……最后让他真正信了,她是在为他、为这个家、为子嗣,拼尽全力。可他一句“记得”,竟让她心口发烫,又发酸。她不该贪这一句记得。不该贪他眼里映着她的倒影。更不该贪他掌心温度,烫得她几乎想把整张脸埋进去,假装自己仍是那个在罗扶城外槐树下踮脚吻他下巴的少女。可她不是了。她是戴缨,是陆夫人,是府衙后宅里一盏被风反复吹摇的灯,火苗细弱,却不敢灭。她吸了口气,重新翻开图册,指尖稳了些:“大人不信?那今夜便试一试——只准您躺着,不许动,不许说话,不许……”她顿了顿,抬眼看他,“不许笑。”陆铭章果然不笑,只将书卷搁在床头小几上,顺从地仰躺下去,双手交叠于腹上,一副任君施为的坦荡模样。戴缨起身去取早已备好的温热药酒,倒于掌心搓热,复又坐回榻边。她掀开他寝衣下摆,露出小腹一片紧实温热的皮肤。指尖沾着微烫的酒液,轻轻按上神阙穴。陆铭章身子几不可察地绷了一瞬。她没停,指腹旋开,力道由浅入深,沿着气海、关元缓缓下推。他腹肌在她手下微微起伏,呼吸渐沉,却果真如约未动未言,只一双眼睛静静望着帐顶,眸底沉静如古井,唯在她指尖移至丹田偏左寸许时,眼睫忽而一颤。——那里,有一道极细极细的旧痕,藏在皮肉之下,若非常年贴身摩挲,绝难察觉。戴缨的动作凝住。那不是伤疤。是针痕。极细、极直、极深,呈青褐色,已与肌理长成一体,唯有在特定角度、特定光线下,才显出一线幽微的暗色。她指尖悬在半空,血霎时凉了半截。她认得这针法。罗扶医署禁术《玄枢引》中记载,此为“锁精锢魄”之针,以千年寒铁淬毒银丝刺入命门、肾俞、志室三穴,再以秘药封脉,使精气凝滞不泄,形同活尸——专用于处置叛逃医者,或……怀有异心、恐诞下孽种的贵眷。此术早被罗扶朝廷明令焚典毁谱,违者诛九族。可它,竟出现在陆铭章身上。且位置精准,力道老辣,绝非野路子所能为之。她猛地抬头看他,声音发紧:“这针……谁给你扎的?”陆铭章终于侧过脸,目光落在她骤然失血的脸上,片刻后,缓缓抬手,覆上她冰凉的手背,将她指尖轻轻按回自己小腹:“阿缨,别怕。”“我不怕!”她脱口而出,声音却抖得厉害,“我是问你——谁?!”他沉默良久,久到窗外虫鸣都似停了一拍。然后他开口,声如古钟撞在石壁上:“是我自己。”戴缨瞳孔骤缩。“十六岁那年,北境大疫,染者七日溃烂而亡。我随军医入营,见一妇人产子,胎盘裹着黑血坠地,婴孩落地即死,浑身紫斑。军医说,是疫毒入髓,已染骨血——若我那时已有子嗣,那孩子,生来便是毒胎。”他语速极慢,字字如钉,凿进她耳中:“我请了罗扶来的老医正,用寒铁针,封了三处命穴。”戴缨喉头哽咽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:“那你……还能……”“能。”他反手扣住她手腕,力道沉稳,“针未全封,留了一线活络。这些年,我依《玄枢引》残篇自研解法,每月初一,以烈酒灼穴,引滞气破封——所以,我从未真正‘不能’,只是……不敢。”不敢纵情,不敢放肆,不敢在某个深夜将她揉进怀里狠狠要她,怕那一线活络被情欲冲垮,怕封印松动,怕毒性反噬,更怕……万一真的有了,那孩子是否真会带着疫毒降世?他闭了闭眼:“送子庙那日,老僧说我命里无子,我本不信。可夜里听见你梦魇喊‘血’,看见你蜷在榻上抖得像片枯叶……我才真信了。”“不是命里无子。”他睁开眼,目光如刃,剖开所有遮掩,“是我亲手斩断了这条路。”戴缨怔怔看着他,眼前发黑,耳边嗡鸣。她一直以为的症结,她日夜研读的图册,她小心翼翼绕开的禁忌……原来从来不是病症,而是一道刀锋般冷硬的抉择。他不是不能生。他是不敢生。宁可负尽天下人,也不肯赌她和孩子一丝一毫的安危。她忽然想起那夜他伏在她背上,一手按着她后心,一手扣住她腰窝,哑声说:“阿缨,抱紧我——若我哪日倒了,你得活着,替我看这山河太平。”原来他早给自己判了无期。她喉头腥甜翻涌,猛地低头,一滴泪砸在他小腹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陆铭章抬起手,拇指擦过她眼角,动作极轻,像擦一件易碎的瓷:“哭什么?”“我哭我蠢。”她嗓音破碎,“哭我日日抄经求神,却不知我夫君早已把自己炼成了一尊护我的佛像——还烧着自己的骨头当香。”他低笑一声,伸手将她揽入怀中,下颌抵着她发顶:“佛像不会疼,我会。”她在他怀里剧烈颤抖起来,不是因恐惧,而是因一种迟来的、汹涌的悲恸——悲他十六岁的孤勇,恸他十年来的缄默,痛她竟从未看穿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,竟以为那是政务繁重所致。“解法呢?”她哑声问,“《玄枢引》可有解法?”他顿了顿,颔首:“有。需三味主药:北境雪莲根、罗扶金线藤、南诏断续草。辅以九蒸九晒之法,炼成丹丸,连续服满三十六日,再配合每日子时导引之术,方可徐徐化封。”“雪莲根我明日就让人快马去北境采。”她立刻道,声音已稳,“金线藤,罗扶虽禁,但我戴氏旧部尚有人在那边行医,我写信,三日必到。”“断续草呢?”他问。她抬眼,眸中泪光未干,却已燃起火:“南诏王去年病危,是我父亲亲赴王帐,以三味独门金创药换得他一条命。断续草,他欠我们戴家一棵。”陆铭章久久凝视她,忽而低笑,笑声震得胸腔微颤:“阿缨,你总这样——天塌下来,先想着怎么把我托住,再想自己会不会被砸断脊梁。”她鼻尖抵着他胸口,闷声道:“脊梁断了还能接,你若倒了……我这半条命,也就跟着埋进土里了。”他不再言语,只将她搂得更紧,手掌一遍遍抚过她后背,像安抚一只受惊的鸟。窗外月华悄然漫过窗棂,淌在两人交叠的肩头,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。——咚、咚、咚。不是慌乱,不是急促,是沉稳的、同步的搏动,一下,又一下,仿佛两股血脉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,悄然汇流。次日寅时,戴缨未唤丫鬟,独自起身。她将《穴位图册》仔细收进妆匣最底层,取出一方素白锦帕,以银针挑开夹层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——那是她连夜默写的《玄枢引》解法残篇,字迹细如蚊足,却无一错漏。她将锦帕折好,塞进袖袋,又取出发髻上一支素银簪,簪尾拧开,内里空心,她将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卷入其中,纸上有她亲笔所绘的三味药材图样,旁注产地、采撷时辰、炮制忌讳。做完这一切,她推开窗。东方微明,天边一缕青灰正悄然撕开浓墨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晨风清冽,带着草木将醒未醒的湿润气息。转身时,目光扫过案头那卷未抄完的《金刚经》。她走过去,提起笔,在最后一行空白处,落下一字:“破”。墨迹未干,她搁下笔,抬手将整卷经文投入铜炉。火舌倏然腾起,金粉在烈焰中迸裂,梵文在灰烬里蜷曲、变黑、化为飞灰。灰烬飘起,拂过她平静无波的眼睫。她转身,走向内室,脚步轻而稳。陆铭章尚在酣眠,呼吸均匀。她俯身,指尖轻轻掠过他眉骨,再落至他紧闭的眼睑。没有叫醒他。只是无声地,将那支藏了桑皮纸的银簪,插回他枕畔乌发之间。然后,她直起身,掀帘而出。院中,喜鹊早已候着,见她出来,立刻上前:“夫人,蓝娘子方才遣人送来这个。”递上一个青布小包。戴缨接过,未拆,只指尖摩挲着粗粝布面,淡淡道:“回她,东西我收到了。再告诉她——”她顿了顿,目光投向远处陆婉儿所居院落的方向,晨光中,那檐角翘起一道冷锐的弧度。“——棋局既开,落子无悔。若她真想看清这盘棋,就该自己掀开棋枰,而不是躲在帘后,数别人手里的子。”喜鹊垂首应是。戴缨不再多言,径直往书房去。案上,早已铺开一封未曾封缄的信笺,墨迹犹新。信首抬头,并非寄予何人,而是一行端凝小楷:【致北境都护府账房总管:即刻调取自去岁冬至今,所有出入府库之药材名录,尤重雪莲、金线藤、断续草三味,逐日列明采买人、经手人、入库人、领用人。另,查三年内所有医者入府问诊记录,重点标注方济兰、黄老二人。三日之内,呈于我案。】她提笔,在末尾签下名字。墨未干时,门外忽有急促脚步声。小厮喘着气跪禀:“夫人!方济兰……方医女她……昨夜暴毙于药庐!”戴缨执笔的手,纹丝未动。笔尖悬于纸面,一滴浓墨缓缓坠下,在“戴缨”二字右下,洇开一小团浓重的、近乎黑色的圆。她静静看着那墨晕扩散,直至边缘微毛,才终于提笔,从容补上最后一笔——那一笔,斜斜劈下,如刀,如剑,如断崖。墨迹干涸,字迹凛然。屋外,晨光终于刺破云层,倾泻而下,将她半边侧脸镀上金边,另一半,仍沉在幽微的暗影里。她合上信笺,放入青布小包,交给喜鹊:“送去账房。再告诉总管——”她眸光微抬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冰珠坠玉盘:“方济兰之死,不必报官。验尸结果,就写:心脉暴裂,郁结而终。”喜鹊捧着包裹退下。戴缨独自立于窗前,望着天光一寸寸漫过庭院。风起,卷起几片早凋的玉兰,打着旋儿,飞向高墙之外。她忽然想起昨夜陆铭章说的那句话——“阿缨,无论什么时候,都是你重要。”原来他早把答案,刻进了骨头里。而她,终于读懂。她抬手,轻轻抚过袖中那方素帕。帕上字迹如针,扎进掌心。——破。不是破除,不是破败。是破茧。是破晓。是破开十年迷障,迎向真正属于他们的、未被诅咒的黎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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