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8章 总督(1/2)
炭盆里的火烧得很旺,噼啪作响。那红通通的光映在她脸上,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老夫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还是那样轻,那样平——
“怎么?这大红大紫的,你不喜欢?”
罗勒的血液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。
从指尖开始,一点一点地往上冻,冻过手腕,冻过小臂,冻过肩膀,一直冻到心脏。那颗心还在跳,可跳得又慢又沉,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拿锤子敲她的胸腔。
大红大紫。
她说的那些东西,是大红大紫??
罗勒眼里看见的,分明只有一片惨白。
她慢慢转过头,看向老夫人。
老夫人还是那个姿势,坐在榻上,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。那双眼睛看着她,眼睛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瞳仁。炭火的光映在她脸上,把她那张纸扎一样白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,像是一张被火光照着的纸人。
屋里很暖。
炭火烧得太旺了,旺得让人出汗。可罗勒只觉得冷。
那种冷不是从外面进来的,是从里面往外渗的,从骨头缝里,从血管里,从每一个能藏住温度的角落往外渗。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小心翼翼地还带着点抖:
“母亲,这是什么颜色?”
老夫人看着她,嘴角动了动。那动作很轻,轻得几乎看不出来,可罗勒看见了。那是一个笑,一个很淡很淡的笑,淡得像是用笔在纸上轻轻画了一道。
“红色啊。”
她说。
那声音还是那样轻,那样平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罗勒看着那片惨白的布匹,看着那些丧事用的白,纸扎的白,死人穿的白。那些白色堆在那里,一层一层的,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幽幽的光。
红色。
她恍惚间想起刚才路上遇见的那些丫鬟,怀里抱着的那些布料。那些布料从她身边掠过的时候,也是白的。她们抱着那些白色的布料,低着头,脚步匆匆,脸上没有一丝表情。
那些丫鬟的脸。一张一张的,从她眼前掠过,全都没有表情。那种像是脸上蒙了一层什么东西的表情,那种眼睛空洞洞的、什么都不看的表情。
今天的知秋,和昨天的知秋,像是两个人。昨天的知秋那么鲜活,那么热络,眼睛里有光。今天的知秋,恭敬,客气,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没了。她站在那里,像一尊泥塑的人,像一具——
像一具没有魂魄的空壳。
罗勒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成形。
那些不对劲的细节,那些她感觉到却说不出来的东西,正在一个一个地往一起凑。像是一幅拼图,之前全是散的,看不出是什么,可现在,那些碎片正在慢慢拼起来,拼出一个她不敢想的形状。
魂魄。
空壳。
罗芮跪在南院里,那双眼睛空荡荡的,嘴里囫囵不清地呢喃。刘先生说,她的魂魄好不容易重新回来了,极不稳定。
知秋今天的模样,和罗芮被抽离魂魄之后的模样,是不是有点像?
那些丫鬟们脸上的空洞,眼睛里没有的光,是不是也有点像?
还有那些白色。
那些丧事用的白,那些纸扎的白,那些死人穿的白。老夫人说那是大红大紫,可她看见的只有一片惨白。
她看见的,和她们看见的,不一样。
为什么不一样?
是因为——
“怎么不说话了?”
老夫人的声音响起来,打断了她脑子里那些正在成形的念头。
罗勒抬起头,对上那双黑洞洞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正在看着她,那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,像是在看一件东西。那目光让她不舒服,很不舒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皮肤上爬。
她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笑。
“母亲说得是。”她说,“这颜色……很喜庆。”
老夫人点点头。
那目光还在她脸上,没有移开。
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。门帘被掀开,一队丫鬟鱼贯而入。五个人,穿着清一色的青灰比甲,低着头,走到屋角那些堆满布匹的桌子前,开始动手收拾。
她们的动作很轻,很整齐,像是排练过无数次。一个人抱起一匹白布,另一个人接过,放在旁边准备好的托盘上。第三个人收拾那些做了一半的帷幔,第四个人整理那些剪下来的碎料。从头到尾,没有一个人说话,没有一个人抬头。
罗勒看着她们。
那些脸,一张一张的,从她眼前掠过。
没有表情。
全都没有表情。
不是冷淡,不是疲惫,是那种像是脸上蒙了一层什么东西的表情。和刚才路上遇见的那些丫鬟一样,和今天的知秋一样。她们的眼睛也是空的,看着手里的布料,看着脚下的地,就是不看她,不看老夫人,不看任何人。
第五个丫鬟走到最里面,抱起一匹白布。那白布堆得太高了,她抱的时候有一些滑落下来,落在地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她没有去捡,只是站在那里,等着。另一个丫鬟走过来,弯腰把那些落在地上的白布捡起来,放在她的托盘上。
整个过程,没有人说话。
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。
罗勒坐在那里,看着她们做完这一切,排成一列,朝老夫人和她行了个礼,然后转身,鱼贯而出。门帘掀起又落下,那些青灰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屋里又安静下来。
炭盆里的火还在烧,噼啪地响着。那声音在这死寂的屋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老夫人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一会儿有个报社的记者来。”
罗勒愣了一下。
记者?
“你好好招待招待。”老夫人说,“带她在府里转转,看看我们准备的这些。让她写篇文章,好好宣传宣传。”
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,那样平。可说到“好好宣传宣传”这几个字的时候,她的嘴角又动了动。又是那个笑,那个很淡很淡的笑,淡得像是用笔在纸上轻轻画了一道。
罗勒看着那个笑,心里那股凉意又重了一层。
“是,母亲。”
她说。
老夫人点点头,那目光还在她脸上。
“你去吧。她应该快到了。”
罗勒站起身,行了个礼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夫人还坐在榻上,一动不动。炭火的光映在她脸上,把她那张纸扎一样白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。那双黑洞洞的眼睛正看着她,一直看着她,像是要把她看穿。
罗勒掀开门帘,走了出去。
外面还是那个灰蒙蒙的天。
太阳被一层薄云遮着,透下来的光又淡又冷。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,一朵花都没有,只有密密麻麻的叶子,绿得发黑,在风里轻轻地抖着。
知秋站在院门口,还是那个姿势,一动不动。看见她出来,知秋抬起头,行了个礼。
“少奶奶。”
声音恭恭敬敬的,客客气气的。
罗勒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她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可这条路,和来的时候不一样了。
那些丫鬟们刚才抱走的那些白布,已经挂上了。廊下,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白纸灯笼,那种丧事用的白灯笼,在风里轻轻地晃着,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檐下,垂着白色的布幔,一匹一匹的,从上面垂下来,在风里微微拂动。
那些白色太多了。
廊下,檐下,树上,墙角,到处都是。白色的灯笼,白色的布幔,白色的绸带,在灰蒙蒙的天光里,白得刺眼,白得瘆人。风一吹,那些白色的东西就轻轻地飘,轻轻地晃,像是无数只手在招摇。
罗勒走在那些白色中间,一步一步的。
知秋跟在她身后,脚步声很轻,一下一下的。
经过那片竹林的时候,她又听见了那个声音。沙沙,沙沙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竹林深处低语。她往那边看了一眼,只看见那些竹子,一排一排的,在风里摇晃。竹叶的影子落在地上,细细碎碎的,落在那些白色的布幔上,落在那些白色的灯笼上,像是无数只黑色的手在那些白色上面抓挠。
她加快脚步,往前走。
穿过一道门,又一道门。
那些白色到处都是。
她看见几个丫鬟正在往树上挂白色的绸带,那些绸带垂下来,在风里飘着。她们的脸上没有表情,动作很轻,很熟练,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。看见她走过,她们停下来,行了个礼,然后又继续挂。
几个婆子正在往墙上贴白色的纸花,那些纸花剪得很精致,一朵一朵的,贴在灰墙上,白得扎眼。她们的脸上也没有表情,只有手里的动作,一下一下的。
那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着,转着,越转越快,越转越乱。
可她没有时间想清楚了。
前面就是府门口。
那里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一身藏蓝色的阴丹士林旗袍,外面罩着一件灰色的开衫,脚上是双黑色带绊的布鞋。头发剪得很短,齐耳,用一枚黑色的发卡别在耳后。她手里拎着一个老式的皮箱子,箱子上绑着一根背带,背带斜挎在肩上。
她的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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