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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2章 绿色的矛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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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们不是恨美国,他们只是深爱地球。”

“他们要求美国对地球好一点,这本来不是过分的要求。”

克劳斯在慕尼黑郊区一间安全屋里读完这篇社论,拨通了西贡的加密线路。

“你看到了。”他说。

“看到了。”李征宇的声音带著笑意,“你们的议题包渗透率不错。”

“不止。”克劳斯说,“今天下午有件事没上新闻。”

“我们的人在美国之家对面安排了一个小型合唱团,唱的是《给和平一个机会》。”

“本来预期吸引几十个记者。”

“结果唱到第二段时,防暴警察第三排有四个年轻人跟著哼了起来。”

“他们的排长发现后把整个排撤下去换班了。”

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。

“这是你安排的”李征宇问。

“不是。”克劳斯说,“这是自发的。”

“我们只是点燃了柴堆,风往哪个方向吹,不由我们决定。”

“那由谁决定”

克劳斯望向窗外。

暮色中,玛利亚广场的灯光次第亮起,抗议人群正在有序散去,留下一地传单和空矿泉水瓶。

几个清洁工开始清扫,一切恢復秩序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“由这些人自己决定。”克劳斯说,“他们今天走上街是因为害怕地球毁灭。”

“他们不知道自己被引导了,也不需要知道。”

“重要的是,他们走出来了。”

“你感到不安”

“不。”克劳斯停顿了很久,“我感到有用。”

“三十年前我在东柏林组织青年集会,人们上街是因为恐惧,恐惧核战爭,恐惧失业,恐惧克格勃。”

“今天这些人上街也是因为恐惧,但他们恐惧的是真实的,正在发生的东西。”

“气候变暖不是克格勃编造的假情报。”

“所以你觉得自己在做好事”

“我在做专业的工作。”克劳斯的声音恢復了平静,“至於好事坏事,留给五十年后的歷史系研究生去爭论吧。”

92年7月4日,慕尼黑抗议次日。

美国驻德大使馆召开紧急记者会,发言人面色严峻:“部分抗议者打出了北约炸毁地球等不负责任的口號。”

“北约是欧洲和平与自由的基石,將军事演习与环境问题掛鉤是恶意误导。”

当天下午,一份名为《北约在欧洲:环境破坏清单》的报告以pdf格式出现在三个欧洲环境ngo的网站上。

报告由“欧洲环境责任研究中心”署名,该机构註册地址在苏黎世,电话无人接听。

报告篇幅不长,但每条数据都有出处:

北约在欧洲共有234处主要军事设施,占地约11万公顷,其中37处位於自然保护区或邻近区域。

91年,北约在欧洲境內的军事演习共消耗航空燃油约47万吨,碳排放量相当於同期丹麦全国民航排放总和。

驻欧美军基地產生的有毒废弃物,部分通过德国,义大利当地私营公司处理,其中14%的处理流程不符合欧盟环保標准。

德国境內11处美军基地的土壤和地下水检测报告部分未公开。

根据可获得的有限数据,至少3处基地周边地下水中全氟化合物(消防泡沫成分)浓度超出欧盟饮用水標准上限。

最具衝击力的是附录中的卫星图对比:北约在义大利的阿维亚诺空军基地周边森林,89-91年间出现明显的大面积枯萎,报告將此与基地使用的航空燃料除冰剂关联。

这份报告没有引发核弹爆炸式轰动。

但它像水渗进沙地,缓慢而持续地改变著某些人的认知。

一周后,德国绿党联邦议员在议会质询中援引该报告,要求政府“审查外国驻军的环境合规性”。

一个月后,比利时佛兰德斯地区议会通过动议,要求北约公开在比境內所有军事设施的环保评估报告。

三个月后,荷兰一个地方环保组织將荷兰国防部告上法庭,指控美军驻荷基地违反欧盟环境指令。

没有一条指控最终成立。

没有一个基地因此关闭。

但一个敘事已经落地生根:

北约不只是军事联盟,也是环境负担。

美国不只是自由领袖,也是污染大户。

这个敘事不会推翻任何政府,不会让任何航母掉头。

但它会让下一代欧洲年轻人,在被问到“美国是什么”时,脑海里除了好莱坞,可口可乐,华尔街之外,多出一行小字:“那个在里约不肯签字的。”

92年8月,华沙。

当西欧的环保抗议如火如荼时,前东欧阵营一片寂静。

不是没有环境问题,恰恰相反。

波兰西里西亚的煤烟,捷克北波西米亚的酸雨,东德褐煤矿区的生態创伤,任何一项都远比慕尼黑街头的標语严重。

但这里没有抗议。

克劳斯对此再熟悉不过。

他在8月中旬飞往华沙,与三名前波兰统一工人党时期的情报官员见面。

其中两人已被九黎的“柏林遗產”网络收编。

“为什么你们这里没有动静”克劳斯问。

波兰人苦笑:“因为这里的人刚从一种意识形態里爬出来,不愿意马上跳进另一种。”

“环保很好,气候很重要,但我们更关心超市里有没有黄油。”

“所以你们什么都不做”

“不。”年长的波兰人点燃一支烟,“我们在做你们九年前在阿富汗做的事,不是喊口號,是给生计。”

他展示了一份波兰语传单。

不是抗议北约的標语,是九黎资助的“清洁煤技术合作项目”招聘gg。

“你的同胞在慕尼黑喊美国是污染犯,”波兰人说,“我的同胞在西里西亚煤矿报名参加九黎的脱硫设备操作培训,谁更能改变地球”

克劳斯没有回答。

他知道答案。

西贡的战略室也知道。

欧洲需要两种武器:对西欧,是唤醒內疚,对东欧,是提供饭碗。

九黎两种都有。

里约峰会过去半年,慕尼黑街头恢復平静,北约总部没人再提环境诉讼。

全球媒体的头条换成了柯林顿击败老布希。

但九黎战略评估室的长桌上,摆放著半年来“柏林遗產”网络的绩效报告:

议题渗透率:西欧主要环境ngo的政策文件中,78%採用了“美国是最大排放国”“美国拒签公约损害全球合作”的敘事框架。

媒体引用量:英,德,法三国主流报纸评论版,“里约+美国”话题出现频次较峰会前增长320%。

其中明確批评美国立场的文章占61%,明確辩护的占9%,其余保持中立或技术性描述。

公眾认知变化(委託第三方机构在德,法,英三国进行的抽样调查):

认为“美国是应对气候变化最不积极的大国”的受访者比例,从91年的31%升至47%。

赞同“欧洲应在环境政策上更加独立於美国”的比例,从29%升至51%。

18-30岁青年群体中,將“环保”列为对美负面印象主要来源之一的比例,从12%升至28%。

欧盟委员会环境总司93年度工作计划中,新增“跨大西洋环境政策协调评估”专题。

德国联邦议院92年秋季会期,绿党针对美国军事基地环保问题的质询案数量,创歷史记录。

法国总统密特朗在92年10月法美峰会上,首次在公开场合委婉敦促美国“考虑批准生物多样性公约”。

虽被老布希当场无视,但法国媒体將此解读为“欧洲不再沉默”。

报告结论由龙怀安亲笔加註:

“环保不是目的,是槓桿。”

“槓桿的一头是美国过剩的碳足跡,另一头是欧洲正在甦醒的主体意识。”

“我们不需要製造欧美矛盾,矛盾本来就存在。”

“我们只需要做那个提醒冰层正在融化的人。”

92年圣诞节前夕,柏林。

埃里希克劳斯独自坐在前斯塔西总部大楼对面的一家咖啡馆里。

这栋建筑如今是“东德国家安全部档案管理局”,每天有数百名普通公民前来查阅自己被监控的记录。

克劳斯没有进去过。

他的档案早已被九黎的技术专家从微缩胶片中“摘除”,转移到另一个永远不会公开的档案库。

窗外飘起细雪。

咖啡馆的收音机播放著德语圣诞歌曲,主持人在两首歌之间插播新闻:

“美国当选总统柯林顿今天表示,上任后將重新评估美国对《生物多样性公约》的立场。环保组织对此表示谨慎乐观……”

克劳斯抿了一口咖啡,已经凉了。

他想起89年11月那个夜晚,柏林围墙倒塌,他站在办公室里看著电视直播,以为一个时代真正结束了。

现在他知道,时代不会结束,只会变形。

旧的墙倒了,新的墙正在看不见的地方砌起来。

他一个被歷史拋弃的前东德情报官员,正在为新墙添砖加瓦。

服务员走过来问他要不要续杯。

“不,谢谢。”克劳斯起身,“我今晚要赶火车。”

“回家过圣诞”

“算是吧。”

他没有说,“家”已经不是东柏林那套分配公寓。

妻子两年前搬去了西贡,儿子在西贡国立大学读计算机专业,圣诞假期要去曼谷旅游。

他的家在九黎。

他曾经效忠的国家已经不存在。

他正在效忠的势力还没有名字,不是九黎,不是南方共同体,只是一套跨越国境的利益网络。

这个网络没有旗帜,没有国庆日,没有阅兵式。

但它有预算。

而且在克劳斯六十年人生中,第一次有人为他的专业技能付足价钱,同时不问他的政治立场,出身背景,歷史污点。

这不是原谅。

这是交易。

而交易,在这个时代,比任何信仰都稳固。

雪越下越大。

克劳斯拉起大衣领口,走向车站。

他的公文包里有一份新任务简报,標题用德语写著:

《93-95:从环境议题向安全议题延伸的可行性路径》

第一节副標题:

“反对北约东扩的环境主义敘事框架初构”

他买了一张去布鲁塞尔的夜车票。

欧洲的夜晚安静而寒冷,列车穿过原野,雪覆盖了一切边界。

克劳斯闭上眼睛,在车轮与铁轨的节奏中,梦见自己正將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,系在这片大陆的每一个齿轮上。

线很细,很轻。

但需要时,轻轻一拉,整部机器都会停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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