摄殓单独篇2(1/2)
伊索带了一件外套,一壶热水,还有半包没吃完的苏打饼干。
外套是单位发的,深蓝色,领口磨得有些发白。热水灌在保温杯里,杯身上印着“市局法医鉴定中心 年度先进个人”,那是三年前发的,他一次也没用过。苏打饼干是抽屉里翻出来的,不知道放了多久,咬一口像在嚼纸板。
他把外套披上,把保温杯放在手边,把饼干袋子搁在膝盖上。
然后他就那么坐着,对着那个半开的抽屉,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。
昨晚是意外。他听见那个声音,他走不动路,他坐了一夜。像个傻子。今天他特意来了,带着外套和热水,像个有准备的傻子。
那个声音没有说话。
他等了一会儿,撕开饼干袋子,拿出一片,咬了一口。
“你吃吗?”伊索开口问。问完后觉得自己很蠢。
那个声音笑了。
“我吃不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伊索又咬了一口饼干。嚼着嚼着,忽然想起什么,把保温杯拧开,热水冒出一股白气。
“那你要喝点水吗?”
问完更蠢了。
那个声音这次没笑。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用。谢谢你。”
“嗯。”
伊索喝了口水。热水烫得他舌头一缩。
又沉默了。冷气从抽屉里往外冒,他裹紧外套,缩着肩膀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那个声音忽然问。
伊索愣了一下。昨晚是他问对方,现在轮到对方问他了。
“伊索。伊索·卡尔。”
“伊索……”那个声音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,慢慢念了一遍,像在尝一颗糖,“好听。”
“我叫什么来着……”那个声音又陷入沉默。过了一会儿,有点沮丧地说,“我真的想不起来了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伊索说。
“你有笔吗?纸也行。”
伊索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,又在旁边的操作台上找到一张废弃的登记表。他把纸翻到背面,压在自己膝盖上。
“你说。”
那个声音沉默着。很久很久。
久到伊索以为它不会再开口了,久到他手里的热水都凉了一些,那个声音才说:
“我好像……有个弟弟。”
笔尖停在纸上。
“他跟我长得一样。”那个声音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确定,像在梦里回忆另一个梦,“我们是双胞胎。他叫……他叫什么来着……”
又沉默了。
“克劳德。”那个声音忽然说,“他叫克劳德。”
伊索在纸上写下:克劳德。
“你还记得别的吗?”
“别的……”那个声音变得断断续续,“房子……很大的房子……有花园……花园里有棵树……我小时候爬上去过……摔下来了……”
“你摔下来之后呢?”
“有人抱我。”那个声音说,语气忽然变得很软,像是整个人陷进了什么温暖的东西里,“有个人抱着我……一直抱着我……跟我说没事了没事了……”
“是你妈妈?”
“不是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是……是他。克劳德。他抱着我……他说哥哥别怕……”
伊索没有动。笔尖停在纸上,墨水洇开一个小点。
哥哥。
“你是哥哥。”
“我是哥哥。”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,像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,又像是终于想起来一件早就该想起来的事,“我是哥哥。我叫……我叫……”
又沉默了。这次沉默很久很久。
伊索等着。纸上的墨水点越洇越大,他把笔抬起来,换了个地方。
“约瑟夫。”那个声音忽然说。
伊索的手一抖,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。
“我叫约瑟夫。约瑟夫·德拉索恩斯。”那个声音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想起来的、如释重负的轻快,“我想起来了。我叫约瑟夫。”
伊索盯着纸上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。
约瑟夫·德拉索恩斯。
名字很长,写起来有点拗手。德拉索恩斯——听起来像那种老钱家族,有庄园、有管家、有挂在墙上落灰的油画。他见过几个这样的,不过躺在解剖台上都一样,什么家族不家族的,最后都变成一堆器官和组织液。
但这个不一样。这个会说话。
“约瑟夫。”伊索念了一遍。
“嗯。”那个声音应了一声,听起来有点高兴,“你叫我。”
“不然叫你什么,A-0387吗。”
那个声音顿了一下,然后笑起来。这次笑的时间长一点,断断续续的。
“A-0387……那是我的编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好听。”
“本来就不是用来好听的。”
约瑟夫又笑了一下。伊索听着那个笑声,忽然想起一件事:这个人是死的。尸体躺在冰柜里,凉透了。但这个笑声是热的,像活人的呼吸喷在耳朵边上。
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,低头看那张纸。
“你还有什么想起来的?”
约瑟夫在努力思考,“照片。”他说,“我拍照片。”
“摄影师?”
“嗯……照相馆?不是……工作室?我和克劳德一起……我们是摄影师……”
伊索在纸上写:摄影师。工作室。弟弟。
“我们拍人像。”约瑟夫继续说,语气渐渐稳了一些,“结婚照、毕业照、全家福……还有人来找我们拍别的……拍猫、拍狗、拍他们家的房子……什么都拍……”
“生意好吗?”
“还行。”约瑟夫说,“克劳德脾气好,客人喜欢他。我……我有时候会把客人拍得不好看……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们想要的那种好看,我不喜欢。”约瑟夫说,“他们想要那种……那种假的笑。露八颗牙。眼睛弯起来。我不喜欢那种。我喜欢真的。”
伊索没说话。
“有一次,一个新娘来找我们拍婚纱照。她长得很普通,脸上有雀斑,笑起来一边脸大一边脸小。她老公让她笑,她就笑成那样,八颗牙,眼睛弯起来,假得要命。我没拍那个。我等她老公去接电话的时候,她自己坐在那儿发呆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那时候我才拍。”
“她喜欢吗?”
“不喜欢。”约瑟夫说,“她说那张不好看,要重拍。克劳德给她重拍了。那张假笑的,挂在他们家客厅里。我那张,她扔了。”
伊索听着。冷气从抽屉里往外冒,他把外套又裹紧了一点。
“所以你是个不会做生意的摄影师。”
“对。”约瑟夫说,语气里带着点自嘲,“我只会拍我想拍的。”
“那你拍到想拍的东西了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约瑟夫说,声音低下去,“我好像……还没拍到。”
伊索没追问。他把饼干袋子拿起来,又掏出一片,咬了一口。
“你吃的什么?”约瑟夫问。
“苏打饼干。放很久了,不好吃。”
“什么味道的?”
“纸板味。”
约瑟夫又笑了。
“我想吃东西。”他说,“我想吃东西,想喝水,想晒太阳……想摸一下什么东西……随便什么都行……”
伊索嚼饼干的速度慢下来。
“我想摸一下我弟弟的脸。”约瑟夫说,声音越来越轻,“他小时候脸圆圆的,后来瘦了……我想知道他现在长什么样……”
伊索把饼干咽下去。
“他可能还活着。”他说,“你可以让我去找他。”
沉默。
“然后呢?”约瑟夫问,“找到他,然后呢?我躺在这里,他能看见我吗?我能跟他说话吗?”
伊索没有回答。
“我只能跟你说话。”约瑟夫说,“只有你听得见我。”
伊索把保温杯拧开,喝了一口水。水已经温了,不烫嘴了。
“那你还有什么想拍的?”他问。
“什么?”
“你刚才说,还没拍到想拍的东西。是什么?”
约瑟夫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伊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久到他把那壶温水喝掉一半,久到走廊尽头的日光灯又灭了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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