摄殓单独篇2(2/2)
然后约瑟夫说: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不知道我想拍什么。”他说,“我一直找,一直找,找了很多年……拍了很多张……但没有一张是我真正想拍的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但我看到的时候,我会知道。我会知道就是它。”
伊索听着。
“然后我就死了。”约瑟夫说。
伊索把保温杯放下。
“那你现在还想拍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约瑟夫说,“我现在连手都没有。”
伊索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然后抬起头,看着那个半开的抽屉,看着里面那张苍白的脸。
“我有。”他说。
约瑟夫没说话。
“我有手。”伊索说,“你想拍什么,我帮你拍。”
很久很久的沉默。
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,轻轻的:
“为什么?”
伊索想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你叫我别走。”他说,“你叫了那么多遍,只有我听见了。”
第二天伊索带了相机。
不是多好的相机。一台旧胶卷机,尼康FM2,二手市场淘来的,快门有点黏,过片扳手不太顺滑,但能用。
他把相机挂在脖子上,推开暂存区的门。
冷气扑面。他拉开那个抽屉。那张脸还是那样,苍白,安静,睫毛长长的。
“早。”他在心里说。
“早。”约瑟夫回他。
他把相机举起来,对着那张脸,从取景框里看过去。
“你在拍我?”约瑟夫问。
“嗯。”
“我好看吗?”
伊索愣了一下。从取景框里抬起眼睛,看着那张脸。过了一会儿,又低头看回去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不会看。”
“你不会看什么?”
“不会看好不好看。”
约瑟夫笑了声。
“那你拍什么?”
伊索没回答。他按下快门。咔嚓一声,过片扳手卡了一下,他用力拨过去。
“拍你。”他说。
约瑟夫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为什么拍我?”
伊索又按了一张。咔嚓。
“因为你在。”
这个答案好像让约瑟夫有点意外。他没有再问。伊索继续拍,一张接一张,把那一卷胶片拍完。三十六张。全是同一张脸。同一个角度。同一个表情。
拍完他把相机收起来,靠着墙坐下。今天又带了外套和热水,还多带了一包饼干——新买的,奶盐味的。
“你拍完了?”约瑟夫问。
“嗯。一卷。”
“什么时候能看见?”
“洗出来。”伊索说,“今晚洗。”
“我能看吗?对不起,我忘了,我看不见……”
“没关系,我描述给你听。”伊索说。
“好。”
晚上他在暗房里洗那卷胶片。红灯下,相纸在显影液里慢慢浮现出图像,苍白的,安静的,睫毛长长的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把相纸夹起来晾干,一张一张看过去。三十六张,三十六张一样的脸。但好像又不一样。光线不一样。阴影不一样。那种“在等着什么”的感觉,每一张都不一样。
他选了一张,带回暂存区。
拉开抽屉,他把照片放在约瑟夫胸口。
“这是你,皮肤很白,睫毛长长的,头发是银白色的。”伊索说。
“原来我长这样。”
伊索没说话。
“对不起,我忘了。”约瑟夫说,“我忘了我长什么样。”
伊索低头看那张照片。取景框里框住的那些光线,那些轮廓,那个抿着的嘴唇。
“是的,你长这样。”他说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是你拍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的照片。”约瑟夫说,“你拍的我的照片。”
伊索听着。
“我很久没有照片了。”约瑟夫说,“活着的时候,都是我拍别人。没人拍我。”
伊索把照片拿起来,又看了一会儿。然后翻过面,放在自己膝盖上,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。
他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:约瑟夫·德拉索恩斯。A-0387。11月16日摄。
写完他看着那行字,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。A-0387。编号。这是冰柜里的那具。这是死因待查的那具。这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拉去火化的那具。
但他会说话。他会笑。他记得自己有个弟弟。他想吃东西,想喝水,想晒太阳。
伊索把笔收起来。
“你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
“刚才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……”约瑟夫说,声音有点慢,“很久没有人叫过我的名字了。”
伊索低头看照片背面那行字。约瑟夫·德拉索恩斯。
“约瑟夫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约瑟夫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约瑟夫。”
约瑟夫笑了,带着点无奈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
“叫你。”伊索说,“让你习惯一下。”
“习惯什么?”
“习惯被人叫。”
约瑟夫没有说话。
伊索把照片翻过来,又看了一会儿那张脸。
“你睡着的时候,”他说,“有人叫过你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约瑟夫说,“应该有吧。送来的时候,他们叫过。A-0387。叫了好几遍。”
“但没有人叫约瑟夫。”约瑟夫说,“你是第一个。”
伊索把照片收起来,放进口袋里。
“以后每天叫你两遍。”他说。
“每天?两遍?”
“嗯。早上来的时候叫一遍。晚上走的时候叫一遍。”
约瑟夫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明天还来?”
“嗯。”
“后天呢?”
“嗯。”
“大后天呢?”
伊索想了想。后天要值夜班,大后天要补觉,大大后天要写报告。
“尽量。”他说。
“尽量也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