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7章 这大红大紫的,你不喜欢?(2/2)
她没见过他,可今天他要回来了。
“少奶奶?”
素云的声音把她拉回来。
罗勒看着她:“知道了。我这就过去。”
素云点点头,又行了个礼,退到门外等着。
知秋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墨色的披风,给罗勒披上。那披风是绸面的,摸着滑滑的,可穿在身上却没什么暖意。罗勒拢了拢领口,跟着知秋往外走。
素云在前面带路。
三个人走在回廊里,脚步声很轻,一下一下的。廊下的灯笼还没收,在风里轻轻地晃着,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白色的灯笼?
罗勒眉头一皱,她盯着那灯笼上厚厚一层灰尘。
往常的府中一直挂着的吗?
罗勒一边走,一边看。
今天的督军府,和昨天不一样。
昨天她从南院回来的时候,院子里还有人来人往,有笑声,有说话声。可今天,那些声音都没了。不是完全没了,是少了,淡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。偶尔看见几个丫鬟婆子走过,都是低着头,脚步匆匆,谁也不说话。
连鸟叫声都没有。
罗勒抬起头,看那棵老槐树。那树上本来有很多麻雀,每天叽叽喳喳地叫,叫得人头疼。可今天,那树上一只鸟都没有。只有几片枯黄的叶子挂在枝头,在风里轻轻地抖着。
她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“少奶奶?”
素云的声音在前面响起。
罗勒转过头。
可她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。
今天的督军府,太安静了。
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,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压着的安静。像是一个人屏住呼吸,躲在暗处,等着什么。又像是什么东西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,只剩下这些空荡荡的院子,和这些不说话的人。
刚才路上遇到的几个丫鬟,怀里抱着什么布料,从她们身边匆匆走过。那些人的脸,一张一张的,从她眼前掠过。
没有表情。
全都没有表情。
不是冷淡,不是疲惫,是那种像是脸上蒙了一层什么东西,把所有的表情都遮住了。她们的眼睛也是空的,看着前面,看着脚下,就是不看她。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,连余光都没有扫过来一下。
这真的是督军要回来的样子吗?
罗勒心里疑惑着。
督军要回来,是大事。老夫人让人来叫她过去商量布置的事,说明要把府里好好收拾一番,迎接他回来。可那些丫鬟的脸上,没有一丝喜色。没有期待,没有紧张,什么都没有。
像是迎接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件什么东西。
又像是她们根本不知道督军要回来。
可素云明明说是老夫人让她来传话的。
罗勒想着这些,脚步却没停。她跟着素云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,走过一条又一条的回廊,终于到了老夫人的院子。
老夫人的院子比她的院子大得多。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,这时候本该开着花,香飘满院。可那几棵桂花树上,一朵花都没有。只有密密麻麻的叶子,绿得发黑,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沉沉的。
素云在院门口停下脚步,朝罗勒行了个礼。
“少奶奶,老夫人就在里面,您自己进去吧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了。
罗勒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道虚掩的门。
知秋在她身后站着,一动不动。
“知秋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跟我一起进去。”
知秋没有说话。罗勒回头看她,看见她垂着眼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“怎么?”
“奴婢……”知秋的声音顿了一下,“奴婢在门口等着就好。”
罗勒看着她。
又是这样。
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重了一层。
她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推开那扇门,走了进去。
老夫人的屋里燃着炭盆。
明明还没到冷的时候,那炭盆就烧上了。火烧得很旺,红通通的,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。可罗勒一踏进去,却觉得那暖里透着一股凉。不是温度上的凉,是别的什么,从炭火里透出来的,从那些红通通的炭块里往外渗的凉。
老夫人坐在榻上。
她穿着一身酱紫色的褙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戴着赤金的头面。那张脸保养得很好,白白的,没什么皱纹,可那白不是活人的白,是那种纸扎的人的白。她的眼睛看着罗勒,眼睛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瞳仁。
“来了?”
她的声音很轻,很平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罗勒走过去,在她面前站定,行了个礼。
“母亲。”
老夫人点点头,拍了拍身边的榻沿。
“过来坐。”
罗勒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。
炭盆就在脚边,那红通通的光映在她脸上,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她看着那炭火,没有转头。老夫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她能感觉到,那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,像是在看一件东西。
“今日他回来。”
老夫人开口了。
那个“他”,指的是督军。罗勒的丈夫。
“好不容易回来一趟,得好好布置布置。弄得喜气洋洋的,他看着也高兴。”
罗勒听着这些话,看着老夫人的脸。
那张脸上没有一丝笑意。
平静。
太平静了。
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像是什么特别平常的事,像是根本不在乎那个要回来的人是谁。可她说的是“好不容易回来一趟”,说的是“喜气洋洋”,说的应该是高兴的事,期待的事,让人脸上忍不住露出笑的事。
可她脸上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那层纸扎的白,和那两个黑洞洞的瞳仁。
罗勒的脊背开始发凉。
“母亲说的是。”
她听见自己说。声音从喉咙里出来,稳得很,像是她什么都没感觉到。
老夫人点点头,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看向屋里某处。
“一会儿你同我一块去盯着府中的布置。”
罗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屋角放着几张桌子,桌子上堆满了东西。布匹,绸缎,还有一些做了一半的衣裳和帷幔。那些东西堆得高高的,像是小山一样,把那个角落塞得满满当当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布匹上。
……
……
竟然,全是白的。
从最上面到最丧事用的白,那种纸扎的白,那种让人看了就心里发凉的白。那些布匹堆在那里,在从窗棂透进来的灰白天光里,白得刺眼,白得像是落了一层霜。
罗勒浑身的血液的在这一刻凝固了,她盯着那些白色,一动不动。
炭盆里的火烧得很旺,噼啪作响。那红通通的光映在她脸上,把她那张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老夫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还是那样轻,那样平——
“怎的了?这些大红大紫的,你不喜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