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9章 证据指东宫(1/2)
腊月的洛阳,在女帝滔天震怒与全城戒严的铁腕下,变成了一座巨大的、令人窒息的囚笼。 羽林军和金吾卫的铁蹄踏碎了往日的繁华,街道上除了巡逻的士兵和偶尔被押解而过的嫌疑犯,几乎看不到寻常百姓。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与恐惧,每一扇紧闭的门窗后,都有一双惊疑不定的眼睛,窥视着外面风声鹤唳的世界。
刑部大牢、大理寺狱、京兆府监,乃至临时征用的几处军营,早已人满为患。 自新中桥刺杀案发,短短三日,因“形迹可疑”、“言语闪烁”或仅仅是“当日出现在附近”而被抓的平民、商贩、工匠、游侠儿,已超过两千人。日夜不停的拷问、对质、排查,让这些地方日夜回荡着凄厉的哀嚎。狄仁杰坐镇刑部,日夜不休,花白的头发似乎更白了几分,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锐利如鹰,不放过任何一丝线索。
梅花内卫如同幽灵般渗透到城市的每一个角。他们查访三教九流,追踪兵器来源,验看尸体特征,分析刺客行动路线,甚至重新测量新中桥的每一寸结构。在女帝“先斩后奏、临机专断”的授权和狄仁杰的亲自督导下,调查以惊人的效率和冷酷无情的方式推进着。
第三日黄昏,狄仁杰再次入宫,求见武则天。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,武则天依旧未眠,眼中布满血丝,但坐姿笔挺,仿佛一尊冰冷的玉石雕像,只有紧握扶手、指节发白的手,泄露了她内心的焦灼与翻腾的杀意。
“狄卿,三日之期已到。可有结果?” 武则天的声音沙哑,开门见山。
狄仁杰深深一揖,面色凝重如铁:“陛下,臣与三司同僚、梅花内卫昼夜排查,已有初步发现。然……” 他顿了顿,抬起眼,目光复杂地看着女帝,“线索纷繁,指向……颇为蹊跷,臣不敢不报,亦不敢妄断,请陛下圣裁。”
“讲。” 武则天吐出单字,目光如炬。
“是。” 狄仁杰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卷宗,却没有直接呈上,而是开始陈述,“其一,关于刺客身份。经反复查验尸体、比对伤痕、分析武艺路数,可确认,此批刺客共九人(桥下水中四人,桥上惊牛车夫及同伙伪装者二人,地下潜伏者一人,另有外围接应、于混乱中逃遁者二人),皆非中原常见之江湖路数。其身材精悍,肤色较深,多有水性极佳者,尤以那自桥下突袭的四名‘水鬼’为最。臣等疑其或来自沿海,乃至海外。”
“海外?” 武则天凤目微眯。
“正是。其水靠材质,已确认乃岭南道广州、泉州等地海商方可获得的南洋深海鲨鱼皮,经特殊鞣制而成,内陆极为罕见。其短刃形制,亦带有南番、林邑等地风格。此为其一。”
“其二,关于凶器与藏身地。刺客所用机弩,确系私坊精制,非军中流出。梅花内卫顺藤摸瓜,在洛阳西市一家已关闭月余的铁匠铺后院地下,发现了残留的打造痕迹和少量同质铁料。该铁匠铺表面经营者为一胡商,实则背景复杂,与多家权贵府邸曾有私下往来,其中……包括已故周国公(武承嗣)府上曾采买过兵器,但此线索模糊,难以确证。而新中桥下那处空洞,经工匠详查,确系人为挖掘,手法专业,伪装巧妙,需耗时至少半月以上,且需对桥梁结构、日常巡查极为熟悉,方能避人耳目。臣等询问工部及负责皇城守卫的监门卫,近一月来,除例行检修外,唯一曾以‘勘察水情’为由,在夜间多次靠近新中桥桥墩者,乃是……将作监的一名丞吏。”
“将作监?” 武则天眼中寒光一闪。将作监负责宫室、宗庙、城门、桥梁等土木工程。
“此人姓赵,已于三日前,也就是太子遇刺的当日清晨,被家人报称‘突发急病暴毙’。臣等赶去时,其家中已设灵堂。仵作验看,确系心疾猝死,但时间过于巧合。梅花内卫暗查其家,发现其卧房床下砖石有松动新痕,掘开之后,藏有金饼二十锭,来源不明。其妻坚称不知,但其子酒醉后曾失言,其父月前曾感叹‘富贵险中求’,并提及曾受人重金,为其‘行个方便’。”
“受何人指使?”
“其子只知是一‘贵人气派的中年管事’,具体样貌描述模糊,但记得那人腰间悬着一块青玉双鱼佩,鱼尾有天然赤纹,颇为奇特。”
“青玉双鱼佩,赤纹……” 武则天低声重复,脑海中迅速过滤着相关信息。佩戴玉佩者众,但有独特标记的……
狄仁杰继续道,声音更加低沉:“其三,也是目前最蹊跷之处。臣等追查那辆引发混乱的惊牛牛车来源。牛车乃东市一车行所有,于腊月初七,也就是案发前一日,被一外地口音客商高价租用三日,言明自用。车行伙计描述租车人样貌,与京兆府昨日在城南一间偏僻客栈抓获的一名在逃刺客(外围接应者之一)有七分相似。而据该刺客熬刑不过,零星供认,他们一行共十人(一人于潜伏时意外身亡),受雇于一位‘洛阳的大人物’,约定事成之后,有海船在汴河口接应,送他们前往新罗。”
“新罗?” 武则天眉头紧锁。新罗与大唐(武周)关系时好时坏,且与山东、江南世家大族素有商贸往来。
“其四,” 狄仁杰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,但在这寂静的大殿中却清晰无比,“梅花内卫在搜查那名在逃刺客脚的客栈时,于其床板夹层中,发现半片烧焦的纸笺,残留字迹经药水显现,隐约可辨是几个地名和代号,其中一处地名,经查,乃是洛阳城南归义坊内一处早已废弃的货栈。内卫连夜突查该货栈,虽已人去楼空,但在角里发现一枚腰牌残片,似被仓促遗或故意留下。”
狄仁杰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包裹的物件,心打开,呈上前。上官婉儿接过,放到武则天面前御案上。那是一块铜制腰牌的残片,边缘有烧灼和折断的痕迹,只剩下大约三分之一,上面的字迹也已模糊,但残留的纹饰和部分笔画,却让武则天瞳孔骤然收缩!
那纹饰,是云雷夔龙纹!虽只剩一鳞半爪,但这纹样,在宫廷和特定场所,有严格的使用规制!而残留的笔画,依稀可辨,像是一个“卫”字的左下部分,以及可能是编号的半个“七”字。
“这是……” 武则天的声音冰冷。
“臣等已请少府监、卫尉寺掌固辨认,” 狄仁杰的声音沉重如铁,“此纹饰,乃东宫十率府中,太子左右卫率所属部分低阶军官或资深卫士所配腰牌样式!而‘卫七’字样,符合东宫卫率中,以‘卫’字开头加数字编号的惯例!”
东宫!太子左右卫率!
这几个字,如同惊雷,在紫宸殿中炸响。上官婉儿猛地捂住嘴,才抑制住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。侍立一旁的宦官宫女,更是吓得魂飞魄散,深深低下头,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武则天死死盯着那残破的腰牌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那双凤目之中,却似有风暴在汇聚,在旋转,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、冰冷刺骨的寒潭。
东宫?李弘?她的长子,因为反对新政而被她“静养”的太子,会是刺杀李瑾的幕后主使?这怎么可能?李弘是仁弱,是保守,是迂腐,甚至可能因理念不同而对李瑾心怀怨怼,但……弑弟?这需要何等的冷酷与决绝?这真的是她那个自幼仁孝、连只兔子都不忍射杀的儿子能做出来的事?
理智告诉她,李弘或许没这个胆量和狠劲。但情感上,那朝堂上泣血死谏的决绝,那被“静养”后可能产生的怨愤,那背后鼓动他的、对李瑾恨之入骨的势力……无数念头在她脑海中疯狂冲撞。如果李弘是被利用了呢?如果是有心人故意栽赃,意图挑起皇室内部更惨烈的厮杀,从而彻底搅乱朝局,让新政天折呢?
“还有吗?” 良久,武则天才缓缓开口,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,但了解她的人都知道,这是暴风雨前最可怕的平静。
狄仁杰深深吸了一口气,他知道接下来的话更为致命:“其五,关于情报。太子(李瑾)殿下当日出行路线、时间,虽非绝密,但如此精确地被刺客掌握,必有内应。臣等排查当日知情及可能接触行程安排的东宫属官、皇城监门卫、以及工部相关人员。发现太子(李瑾)殿下前一日确定行程后,曾有一份抄录的日程简报送至太子(李弘)殿下处,此为惯例,因太子(李弘)虽静养,然名义上仍为储君,需知悉重要政务动向。而接收此简报的东宫典签,在案发后……失踪了。”
“失踪?”
“是。此人姓王,乃东宫旧人。案发当日下午便告假离宫,言家中有急事。梅花内卫寻至其家,家人称其从未归来。其家中陈设如常,无明显收拾痕迹,但卧房枕下,发现少许金粉,与那将作监赵丞吏床下所藏金饼,成色、印记,完全相同。”
轰!
又是一道惊雷!简报送至东宫,接收简报的东宫属官失踪,其家中发现与另一可疑人物(将作监赵丞吏)所藏赃物同源的金粉!线索,一条条,看似散乱,却如同被一根无形的丝线,隐隐约约地,全部指向了东宫!
武则天闭上了眼睛。她感到一阵眩晕,不是因为这可能的阴谋,而是因为一种深切的、被至亲之人背叛的寒意,以及一种巨大的、难以言喻的悲哀。难道,权力真的如此可怕,足以让血脉相连的兄弟,走到骨肉相残的地步?还是,李弘早已不是她记忆中那个仁厚的长子,而是在那些野心家和守旧势力的蛊惑下,变成了一个她所不认识的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“太子”?
“陛下,” 狄仁杰的声音将她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,“以上线索,皆有关联,但亦存疑点。比如,刺客似有海外背景,与新罗有关,此非寻常朝臣或东宫所能轻易驱策。那青玉双鱼佩的主人,与东宫是否有关联,尚待查证。东宫腰牌残片,出现在刺客联络点,亦可能是有人故意陷害,且残片来源、为何未被完全销毁,皆存疑。东宫典签失踪,家中金粉,亦可能是被人收买或栽赃。此案……迷雾重重,看似指向东宫,然其中关节,尚需仔细推敲,不可贸然定论。”
狄仁杰是老成谋国之臣,他深知此事牵涉之广、之深,已远超一般刺杀案。若处理不慎,必致朝局大乱,甚至动摇国本。他将线索和盘托出,也将疑点一一指出,最终判断,交给女帝。
武则天缓缓睁开眼睛,眸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,所有属于母亲的痛苦、挣扎、悲哀,都被深深压入眼底,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无情与决断。
“查。” 她只了一个字,却重逾千钧,“给朕继续查!顺着所有的线,一查到底!那个失踪的东宫典签,生要见人,死要见尸!青玉双鱼佩的主人,给朕找出来!与新罗可能的关联,给朕查清楚!东宫上下,所有人等,近期所有动向,接触过什么人,过什么话,给朕详查!”
她的目光在狄仁杰身上:“狄卿,朕知你为难。但此案关乎国本,关乎社稷,更关乎……朕的两个儿子。朕要真相,无论这真相有多么残酷。你,明白吗?”
狄仁杰身躯一震,深深拜倒:“老臣明白。老臣定当竭尽所能,厘清真相,不负陛下重托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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