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0章 风暴来临前(2/2)
“是!”
属下领命而去。狄仁杰独自坐在案前,望着跳动的烛火,陷入沉思。所有的线索都若隐若现地指向东宫,但这恰恰让他心生警惕。太过明显了,明显得像是有人故意为之。如果真是太子李弘主使,以他的性格和处境,会留下如此多指向自己的破绽吗?如果不是李弘,那又是谁,有如此能量,能调动海外刺客,能买通将作监吏,能拿到东宫腰牌(或仿制),能将线索巧妙引向太子?其目的,仅仅是为了杀死李瑾,还是想一石二鸟,将太子李弘也拖下水,甚至引发更大的动荡?
他想起女帝那双冰冷而悲伤的眼睛,想起太子李瑾生死未卜,想起这风雨飘摇的朝廷。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。无论真相如何,一场席卷整个帝国上层的政治风暴,已经不可避免。而他,正站在风暴眼的边缘。
紫宸殿。
上官婉儿将最新调查进展,简明扼要地禀报给武则天。听到“左腿微跛”和“荥阳郑氏远亲”时,武则天凤目中的寒光几乎凝为实质。
“左腿微跛……东宫属官中,可有此人?” 她声音平静,却带着冰碴。
“回陛下,据内卫初步排查,东宫现任属官、侍卫中,并无明显腿疾者。但……” 上官婉儿略一迟疑,“东宫前任率更令,姓周,因年前坠马伤及左腿,下微跛,已于半年前病退。其子周昉,现任东宫厩牧署吏,亦有传言其少年时曾伤左足,行走略有不便,但平日不甚明显。”
“周昉?” 武则天重复这个名字,脑海中快速闪过相关信息。率更令是东宫掌管礼仪、刑罚的官员,虽已病退,但其子仍在东宫任职,且与荥阳郑氏有远亲关系的车马行有牵连……“给朕盯紧这个周昉,还有他父亲。查清楚,他们与郑氏,与那车马行,到底有何关联。另外,那个‘海鹞子’,还有新罗这条线,也不能放过。狄仁杰那边,人手若不够,朕让内卫全力配合。”
“是。” 上官婉儿应下,稍作犹豫,又道,“陛下,东宫那边……太子殿下(李弘)近日忧思过甚,食不甘味,夜不能寐,太医请脉,是肝气郁结,心火炽盛,长此以往,恐伤及根本。太子妃裴氏也数次向守卫请求,希望能向陛下请安,或是送些家书出宫,皆被挡回。您看……”
武则天沉默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痛心,有挣扎,但最终被更深的冰冷覆盖。“告诉他,好生将养。外间之事,朕自有主张。至于请安、家书……暂且不必了。等事情水石出,朕,自会给他一个交代。” 语气不容置疑。
上官婉儿心中暗叹,知道陛下对太子的猜疑,并未因李弘的病弱而有丝毫减轻。相反,随着线索一点点浮出水面,指向东宫的迹象似乎越来越“确凿”,陛下心中的那根刺,恐怕也扎得越来越深。
“婉儿,” 武则天忽然问道,“瑾儿今日如何?”
提到李瑾,上官婉儿精神一振,语气也轻快了些:“回陛下,太医令半个时辰前刚来禀报,太子殿下(李瑾)脉象虽仍虚弱,但已趋平稳,最险恶的关头似已熬过。伤口毒气渐消,高热也退了些,虽未苏醒,但情况不再恶化。太医们,殿下身体底子好,求生意志也强,若能再平稳度过三五日,便有醒转之望。”
这是连日来最好的消息了。武则天紧绷的脸色,似乎微微缓和了一丝,但眼中忧虑未减。“用最好的药,需要什么,直接去内库取。告诉太医,太子若能醒来,朕重赏。若有三长两短……” 后面的话没有,但殿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。
“奴婢明白。” 上官婉儿连忙道。
“还有,” 武则天沉吟道,“瑾儿遇刺的消息,怕是已传遍天下。江南、荥阳那边,还有各地藩镇,可有异动?”
“回陛下,据各方密报,江南叛军闻知此事,士气似有浮动,但裴行俭将军稳住了阵脚,叛军未能借机扩大战果。荥阳方面,李多祚将军已控制全局,郑氏核心人物尽在掌握,正在深挖余党。各地节度使……大多呈上了慰问奏表,言辞恭谨,但河北、河东几镇,军报往来似有异常加密,内卫正在加紧破译。另外……” 上官婉儿压低了声音,“驻守洛阳的左右羽林军、左右金吾卫,以及北衙禁军中支持新政的将领,近日多次秘密聚会,情绪激愤,有人甚至扬言,若查出主谋,无论涉及何人,定要清君侧,诛国贼!”
武则天眼中厉色一闪,但并未动怒,反而露出一丝冰冷的了然。“军中不稳,朝中惶惶,外镇观望,逆党潜伏……呵,真是好时机,好算计。” 她站起身,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,目光缓缓扫过帝国的山川城池,“想趁着瑾儿重伤,朝廷动荡,内外交困之际,浑水摸鱼,一举翻盘?甚至……将朕也掀下这御座?”
她转过身,看着上官婉儿,也像是透过她,看着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,一字一句,斩钉截铁:“传朕密旨给裴行俭、李多祚:加快进度,务必在腊月二十之前,给朕一个彻底的了断!江南乱事,必须平定!荥阳郑氏,必须连根拔起!”
“再传密旨给狄仁杰:朕再给他五日。五日内,朕要看到此案真相,至少,是足以让天下人信服的‘真相’!”
“另外,” 武则天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森寒,“让左右羽林军、左右金吾卫、北衙禁军中,所有忠于朕的将领,暗中集结可靠部众,检查军械,整备兵马,随时待命!洛阳城内,凡有异动者,不必请旨,先斩后奏!”
一道道杀气腾腾的密令,从紫宸殿发出,如同无形的涟漪,迅速扩散到帝国的各个角,尤其是洛阳这座风暴的中心。所有人都感受到,那压抑到极致的平静,即将被打破。女帝的耐心,已经快要耗尽。她正在磨利她的刀,准备用最酷烈的手段,来终结这场危机,来为她的儿子,也为她的帝国,扫清一切障碍。
是夜,月黑风高。 洛阳城在戒严中沉睡着,但暗流汹涌。在一些隐秘的角,信鸽扑棱着翅膀飞向夜空,快马加鞭的信使冲出尚未完全封闭的坊门(持有特殊通行令),奔向远方。反对派的官员们在家中如坐针毡,销毁着最后可能成为罪证的文件,安排着家眷后路,或是在密室中做着最后的、绝望的商议。支持新政的官员和将领们,则摩拳擦掌,等待着女帝那可能随时到来的雷霆一击。
狄仁杰的公廨灯火依旧,他对着越来越多的线索,试图拼凑出那个隐藏在重重迷雾后的、真正的黑手。
东宫之中,李弘在病榻上辗转反侧,额头发烫,似乎真的病了。太子妃裴氏守在一旁,默默垂泪,手中紧紧攥着一枚的平安符,祈求着满天神佛的保佑。
而此刻,在洛阳城某处极为隐秘的暗室中,一个身影悄然浮现。他面前摆放着最新的密报,关于狄仁杰的调查进展,关于女帝的密旨动向,关于东宫的处境,关于李瑾的伤势……他仔细看着,嘴角渐渐勾起一抹冰冷的、嘲讽的笑意。
“东宫……荥阳……新罗……海鹞子……呵呵,狄仁杰,不愧是狄仁杰,查得真快,也真准,可惜……” 他低声自语,指尖划过密报上“左腿微跛”几个字,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,“可惜,你查到的,只是我想让你查到的。风暴?这才刚刚开始。真正的风暴,是要等到所有人都以为风平浪静的时候,才会降临。女帝,我的好妹妹,还有我那亲爱的侄儿们,这份大礼,希望你们……接得住。”
他轻轻吹熄了烛火,身影融入黑暗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腊月的寒风,呼啸着掠过洛阳城头,卷起旌旗猎猎作响。乌云低垂,遮住了星月。一场决定帝国命运,必将血流成河的政治风暴,已经在天边积聚了足够的力量,下一刻,或许就是电闪雷鸣,天地倾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