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1章 羽林军围府(1/2)
圣历元年,腊月十五,子时三刻。 洛阳城的夜,被严密戒严的压抑和刺骨寒风割裂。白日里尚存的零星人声早已消失,只剩下更夫敲打梆子的单调回响,以及羽林军、金吾卫巡逻队整齐沉重、永不停歇的脚步声,踏碎坊间石板路上的薄冰。乌云蔽月,星光暗淡,整座城市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在黑暗中屏息凝神,等待着什么。
紫宸殿,灯火通明如同白昼,却静得可怕。
武则天没有如往常般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,而是身着赤色常服,外罩玄色大氅,静静地立在巨大的殿门前,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。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,从门缝钻入,吹动她鬓边几缕白发,她却恍若未觉,身形挺直如标枪。上官婉儿侍立在她身后半步,低眉垂目,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,上面放着一叠整齐的、盖有皇帝玉玺和政事堂印信的公文,还有一块黑沉沉的、刻有“如朕亲临”四字的玄铁令牌。
殿内,除了她们,只有狄仁杰一人。这位老臣同样一夜未眠,眼窝深陷,但目光依旧锐利,只是此刻,这锐利中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和挣扎。他面前的地上,摊开放着一卷厚厚的卷宗,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五日来昼夜不停调查所得的全部线索、口供、物证分析。空气中弥漫着墨香、蜡油味,以及一种无形的、令人心悸的压力。
“狄卿,” 武则天没有回头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冰冷质感,穿透了殿外的风声,“五日之期,已到。真相,可否大白?”
狄仁杰深深吸了一口气,撩起紫袍下摆,缓缓跪倒,花白的头颅垂下:“陛下,臣……有负圣望。案情……已明了大半,然主谋……仍隔雾看花,难以最终定论。所有线索,错综交织,看似指向东宫,然其间疑点重重,诸多不合情理之处,臣恐……恐另有隐情,或有嫁祸之举。”
“哦?” 武则天缓缓转过身,玄色大氅在烛光下泛起幽冷的光泽。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那双凤目中凝聚的风暴,让狄仁杰这样历经三朝的老臣,也感到一阵心悸。“疑点?隐情?来听听。”
“是。” 狄仁杰稳了稳心神,开始陈述,“其一,刺客海外背景确凿,与岭南、新罗乃至倭国海商、海盗均有勾连。此等力量,绝非寻常朝臣或东宫所能轻易掌控驱使。其二,那‘海鹞子’及左腿微跛的洛阳接头人,臣等虽全力追查,然其行踪诡秘,反侦察能力极强,似受过严格训练,不类寻常江湖人或豪门死士,倒有几分……军中谍探之风。其三,东宫腰牌残片,虽形制纹路吻合,然制作略显粗劣,细节处与真品有细微差别,臣已请少府监资深匠人辨别,认为有仿制可能。其四,将作监赵丞吏、失踪东宫典签王大人,所收受金饼,来源虽难追溯,然其家人、亲友,皆言二人月前曾与一神秘富商接触,此人操河北口音,与岭南、新罗背景不符。其五,荥阳郑氏远亲车马行,虽有牵连,然郑氏核心已覆灭,余党惶惶不可终日,是否有能力、有胆量策划如此惊天刺杀,并嫁祸东宫,臣深表怀疑。”
狄仁杰抬起头,目光坦荡地看着武则天:“陛下,综合种种,臣以为,此案背后,恐有一只更隐蔽、能量更大、且对朝局、对东宫、对太子(李瑾)殿下乃至对陛下新政皆怀有极深敌意之黑手,精心策划,多方布置,意图一石数鸟:既刺杀太子(李瑾)殿下,阻挠新政;又嫁祸太子(李弘)殿下,引发皇室内乱,动摇国本;更可嫁祸荥阳余孽或朝中反对新政之臣,借陛下之手,为陛下树敌,搅乱朝纲,彼则可从中渔利,甚或……有更大图谋!”
“更大图谋?” 武则天眼中寒光一闪,“狄卿是指……”
“臣不敢妄言。” 狄仁杰再次垂下头,“然此案手法之老辣,布局之周密,调动资源之复杂,绝非一时起意或单一势力可为。其志,恐不在刺杀一人,而在乱我大周江山!”
大殿内陷入一片沉寂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,以及殿外呼啸的风声。
良久,武则天缓缓踱步,走到狄仁杰面前,停下。她的影子,长长地投在狄仁杰身上,带着沉重的压迫感。
“狄卿所言,朕岂不知?”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,却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决绝,“疑点重重,幕后黑手藏于暗处,朕也知道。但,狄卿,朕问你,若按你之言,继续细查,需耗时几何?三月?半年?还是一载?”
狄仁杰默然。如此大案,牵扯如此之广,幕后黑手又如此狡猾,想要查个水石出,谈何容易?半年一载,已属乐观。
“朕,等不起。” 武则天声音转冷,如同殿外呼啸的北风,“瑾儿如今昏迷不醒,生死悬于一线。朝野上下,人心惶惶,新政停滞,江南未平,各地节度使虎视眈眈。暗处毒蛇潜伏,随时准备再给朕致命一击!朕没有时间,去跟那藏头露尾的鼠辈玩什么抽丝剥茧的游戏!”
她猛地提高声音,凤目中杀机毕露:“既然所有线索,明面上都指向了那些人——那些在朝堂上公开反对新政、鼓动太子(李弘)死谏、在地方上阳奉阴违、在江南煽动叛乱、甚至可能勾结外邦、觊觎我神器之人!那朕,就顺着这些线索,先把这些明面上的毒疮,给朕剜干净!”
狄仁杰身躯一震,猛地抬头:“陛下!不可!此非查明真相,此乃……此乃罗织构陷,恐伤及无辜,动摇国本啊!请陛下三思!”
“无辜?” 武则天冷笑一声,那笑声中没有丝毫温度,“狄卿,你告诉朕,那些在朝堂上泣血死谏,逼朕废新法、杀朕肱骨之臣时,可想过无辜?那些在江南鼓动士绅抗税,致使烽烟再起,百姓流离时,可想过无辜?那些暗中串联,散布流言,污朕与太子为‘国贼’、‘妖后’时,可想过无辜?他们不无辜!他们是朕的敌人,是大周江山的蛀虫!如今,他们更可能与刺杀太子的逆贼有牵连!朕,宁错杀一千,绝不放过一个!”
她的话,如同冰锥,狠狠刺入狄仁杰心中。他知道,女帝心意已决。太子遇刺,触及了她最后的底线,也彻底点燃了她心中压抑已久的、对一切反对力量的狂暴杀意。此刻的她,不再是那个需要权衡利弊、平衡朝局的皇帝,而是一个被触怒的、要为自己重伤的儿子、为自己毕生追求的事业扫清一切障碍的母亲和君主!
“陛下……” 狄仁杰还想再劝。
“狄仁杰!” 武则天厉声打断他,直呼其名,显示其决心之坚,“朕知你忠直,欲求真相,不枉不纵。但治国,有时需用重典,需用雷霆手段!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事!此案,朕不要真相了,朕只要结果!一个足以震慑宵、涤荡朝堂、让天下人知道,谋逆犯上、阻挠新政是何等下场的结果!”
她转身,从上官婉儿手中的托盘上,拿起那叠公文和玄铁令牌,转身,递给狄仁杰。
狄仁杰颤抖着双手,接过。那是盖有皇帝玉玺和政事堂大印的逮捕敕令,上面罗列着一个长长的名单,为首的,赫然是几位在朝中德高望重、曾激烈反对新政的宰相、尚书、御史!后面还有数十位在京的、与反对派过往甚密的中高级官员。而那块“如朕亲临”的玄铁令牌,则代表着生杀予夺的无上权柄。
“名单上的人,一个不留,全部锁拿,押入天牢,交由三司……不,交由丽竞门(可设定为武周时期类似明朝锦衣卫的特务机构,或沿用梅花内卫但赋予司法审讯权)会同刑部、大理寺严审!” 武则天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,“凡有抗拒者,格杀勿论!家产抄没,亲族下狱,待案情明了,再行处置!”
“陛下!” 狄仁杰老泪纵横,捧着那重若千钧的敕令和令牌,跪伏在地,“如此大规模锁拿朝臣,恐引天下震动,朝局倾覆啊!请陛下……”
“狄仁杰!” 武则天再次打断他,语气森然,“你若不愿执此令,朕可换人。但今夜,这些人,必须下狱!这,是朕的旨意!”
狄仁杰跪在地上,浑身颤抖,良久,他深深叩首,额头触及冰冷的地砖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:“老臣……领旨。”
他知道,自己接下的,不仅仅是一道命令,更是开启一场腥风血雨的钥匙。从今夜起,洛阳,乃至整个大周,将不再平静。女帝的屠刀,已然举起。
“婉儿,” 武则天不再看狄仁杰,目光投向殿外无边的黑暗,“传令左右羽林大将军、左右金吾卫大将军,按计划行事。记住,要快,要狠,不留任何余地!”
“是!” 上官婉儿躬身领命,眼中也闪过一丝不忍,但迅速被决然取代。她清楚,从太子遇刺那一刻起,温和的改良、耐心的博弈,就已经结束了。剩下的,只有你死我活的斗争,和铁与血的清洗。
子时末,洛阳城的寂静被彻底打破。
沉重的、整齐的脚步声如同闷雷,从皇城方向滚滚而来,碾过宵禁后空无一人的街道。一队队盔明甲亮、刀枪出鞘的羽林军精锐,如同黑色的铁流,在火把的映照下,分作数股,扑向洛阳城中各个里坊,扑向那些高门大户、朱门深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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